“但愿我们的农民都是化学家,或者起码多听听科学建议,也就好了!所以我最近写了一部出色的小书,一篇七十二页之多的论文,题目是:《论苹果酒及其酿造与效用,附有新见解》,我送到鲁昂农学会去了;他们接受我当会员,分在农学组果学类;是啊,我的作品如果公之于世……”
但是药剂师一看勒福朗丝瓦太太心在别处,也就住了口。她道:
“看他们哎!简直不像话!成了饭摊子!”
她一耸肩膀,胸脯上毛衣的网眼也绷开了。她的对头酒馆传出歌唱的声音。她伸出一双手,边指点,边接下去道:
“其实,也长久不了;不到一星期,整个完蛋。”
郝麦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往后倒退。她走下三层台阶,俯耳向他道:
“怎么!你不知道?本星期就要执行扣押。是勒乐坑的他。他出借票害了他。”
世上任何情况,只要想得出来,药剂师总有词句配合,所以他就嚷道:
“有这等惊人的祸事!”
女店家于是对他叙起这件事来。她是听居由曼先生的听差代奥道说的。她恨泰里耶,可是她也怪罪勒乐:他是一个佞口骗子、一个卑鄙小人。她道:
“啊!你看,他在菜场,冲包法利太太行礼。包法利太太戴一顶绿帽子,还挎着布朗皆先生的胳膊。”
郝麦道:
“包法利太太!我要赶过去,表示一下我的敬意。她也许高兴在近处廊子底下来一个座位。”
勒福朗丝瓦太太喊他回来,还要一五一十讲下去,可是药剂师不理睬,快步走开。他左一躬,右一躬,笑容可掬,后腿弯子蹬直,青燕尾服的大小摆在后头随风飘**,占了好大地方。
罗道尔弗远远望见他来,也走快了,不过包法利夫人气喘,他只好放慢步子。粗声粗气,笑微微向她道:
“我是为了避开那个胖家伙。你知道,药剂师。”
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问自己:她这是什么意思?他边走,边乜斜眼睛打量她。
看她的侧脸,十分安详,简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戴的帽子是椭圆形,白帽带仿佛芦苇叶子,阳光灿烂,把脸照得特别清楚。长睫毛弯弯的,眼睛虽然睁开了朝前望,可是由于血在白净皮肤底下轻轻跳动的缘故,看上去睁得还不够痛快,有一点像是颧骨在拘着眼睛似的。一道玫瑰红颜色照亮鼻孔之间的中隔。头朝一边歪,嘴唇当中露出皓白牙齿的珍珠似的尖梢。
罗道尔弗心想:难道她是讥笑我?
其实,爱玛捅他,只是一种警告;因为勒乐先生陪伴他们,像煞有意搭话似的,不时插上一句:“今天可真好!”“人人上街!”“风打东来!”包法利夫人,还有罗道尔弗,并不理他!可是他们稍微一动,他就碰碰帽子,凑到近边,说:“什么?”
来到马掌铺前面,罗道尔弗不沿大路去栅栏门,却骤然带了包法利夫人,拐进小径,喊道:
“晚安,勒乐先生!再见!”
她笑道:
“你怎么这样打发他!”
他接下去道:
“为什么由人打搅?何况今天,我有福分同你……”
爱玛红了脸。他掉转话头,说起天气晴好和草地上散步的愉快。有些春白菊又长出来了。他说:
“这里有好看的延命菊,大可以供本地全部害相思病的姑娘们问神了[5]。”
紧跟着他又说:
“要是我也掐一朵。你看怎么样?”
她微微咳嗽道:
“你闹恋爱?”
罗道尔弗回答道:
“哎!哎!谁知道?”
草地上开始拥挤。管家婆挟着大雨伞,提着盒子,拖着孩子,朝你身上撞。还得经常回避一长列乡下妇人、女佣人,她们穿蓝袜子、平底鞋,戴银戒指,你从旁边走过,闻见一股牛奶气味。她们走路手拉手,从那排山杨起,到宴会的帐棚为止,熙熙攘攘,一草原全是。不过审查时间到了,农民一个跟一个,走进一个赛马场似的地点:一条长绳,拴在桩子上,圈出这样一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