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你知道,这些贵族老爷有权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套上大车,赶着我们干活,这是他们的特权之一。他们也把他套上大车,赶着他干活。你知道,他们还有权叫我们在地里守夜,不让青蛙出声,老爷们睡觉才不会受打搅。晚上,他们总让他到外边在有害健康的雾里过夜,白天又叫他回来上套拉车。但并没有说服他。没有!一天中午他卸了套吃东西——如果他能找到食物的话——钟敲一下他就哭一次,哭了十二次,便死在她怀里。’
“除了他要吐完他的苦水的决心,任何人力都无法维持住那孩子的生命。如同他竭力使他抓紧的右手仍然抓得紧紧地捂住他的伤口,他也竭力逼退了那临近的死亡的阴影。
“‘后来,那个人的弟弟得到他的允许,甚至帮助,把她带走了。她一定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了他的弟弟——是什么事,即使你现在还不知道,不久也会知道的——他弟弟才不管,还是把她带走了——供他一时寻欢、解闷。我在路上看见她经过我身边。我把这消息带回家之后,父亲的心都气炸了,他满心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来。我把我妹妹(我还有一个妹妹)带到这个人的手够不着的地方,她在那里至少永远不会做他的奴仆。后来,我跟踪他弟弟跟到这儿,昨天晚上爬了进来——一个平民百姓,但拿着剑。——阁楼的窗子在哪儿?就在这附近吧?’
“在他看来,这间屋越来越阴暗,他周围的天地越来越狭小。我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地板上一片乱草狼藉,仿佛那儿发生过打斗。
“‘她听见我的声音,便跑进来。我告诉她,别靠近我们,等他死了再过来。他进来后,先扔给我一些钱,又用鞭子抽我。但是,我虽然是平民百姓,我也抽了他,他才拔剑。那把染上我这平民的血的剑,随他把它断成几截吧。他拔剑自卫——他使出他的本事拼命刺我。’
“不过几分钟以前,我偶然看见草里扔着一把断剑的碎片。那是绅士的武器。在另一处扔着一把旧剑,看来像士兵的武器。
“‘把我扶起来,医生,把我扶起来。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我扶着他说道,认为他指的是那个弟弟。
“‘他!尽管他像这些贵族老爷那样骄傲,他还是怕见我。在这儿那个人在哪儿?把我的脸转过去对着他。’
“我照办,把那孩子的头抬起来靠在我膝上。但是,由于他暂时得到一股超人的力量,竟自己站了起来,我也不得不站起来,要不然我就无法扶他了。
“‘侯爵,’那孩子瞪圆眼睛转向他,举起右手,说道,‘等到这一切罪恶都要抵罪的那一天,我要把你,把你全家,直到最后一个坏种,都传来抵罪。我往你身上画这个血十字,算是我决不食言画的押。等到这一切罪恶都要抵罪那一天,我要把你那个弟弟,最坏的坏种,传来,让他单独抵罪。我往你的身上画这个血十字,算是我决不食言画的押。’
“他伸手摸摸他胸上的伤口,又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十字,这样反复了两次。他还竖着指头站了一会,指头放下时,他也跟着倒下,我把他放到地上,已经死了。
***
“我回到那个年轻女人床边时,发现她仍然丝毫不差地照样不断狂叫。我知道,这可能要持续好多小时,也可能进了坟墓才能安静下来。
“我又让她服了我给她服过的药,我在她的床边一直坐到深夜。她的尖叫声还是那样刺耳,丝毫未减,她喊的那些话,还是清清楚楚,也没有颠三倒四。总是‘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嘘!’
“从我最初见到她起,又这样持续叫了二十六小时。我来去了两次,又坐在她身边时,她的声音开始颤悠了,我趁机作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处置,于是她渐渐昏睡过去,像死了似的躺着。
“这就好像下了很久的暴风雨,终于风停雨住似的。我解开她的胳膊,又叫那个女人帮我把她的身子摆顺,把她扯乱的衣服弄弄平整。这时我才知道,她像刚刚有了作母亲的希望的妇女那样有了身子,直到这时,我才失去了对她抱的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