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是个很美的年轻女人,肯定不过二十来岁。头发扯得乱糟糟的,胳膊用饰带和围巾绑在身子两边。我注意到这些绑带都是一位绅士服装上的东西。其中一部分,是大礼服上的饰有流苏边的饰带,我看见上面有个贵族的纹章和字母E。
“我在观察病人的头一分钟就看到这一点,因为,她在不停地挣扎时,翻过身脸扑在床边,把饰带的一头吸进嘴里,有窒息的危险。我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动手解除她的呼吸困难。我把饰带挪开时,那角上绣的花样引起我的注意。
“我轻轻把她翻过身,手按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安静下来,好好躺着,一边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大大张着,神色狂乱,她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重复叫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接着由一数到十二,再‘嘘!’一声,停下来听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她又尖叫起来,重复叫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又由一数到十二,再‘嘘!’一声。这次序或叫法,毫无变化。这样的叫喊,除了有规律的短暂停顿而外,从不停止。
“‘这种情况,’我问道,‘持续多久了?’
“为了区别这两兄弟,我称他们为哥哥,弟弟。所谓哥哥,我指的是权威最大的一个。哥哥答道,‘从昨天晚上大约这个时候开始。’
“‘她有丈夫,父亲,弟弟吗?’
“‘有个弟弟。’
“‘我不是在跟她的弟弟谈话吧?’
“他极轻蔑地答道,‘不。’
“‘她最近跟十二这个数字有什么关系?’
“弟弟不耐烦地答道,‘跟十二点钟有关系!’
“‘瞧,先生们,’我仍然把手按在她胸口上,说道,‘你们那样带我来,我简直毫无用处!要是我早知道来看什么病,我就可以做好准备来了。事实上,那肯定会耽误时间。在偏远的地方,也弄不到药。’
“哥哥瞧着弟弟,弟弟傲慢地说道,‘这里有一箱药,’随即从一个小房间把药箱拿来,放在桌上。
***
“我打开几个瓶子,闻了闻,又把瓶塞放在嘴唇上。就算我本想用除了含有毒性的麻醉剂而外的任何药,我也不会让病人服那些药当中的任何一种药。
“‘你怀疑这些药?’弟弟问道。
“‘你瞧,先生,我正要用呢,’我答道,没有再说话。
“我费了好大的劲,作了多次努力,才让病人咽下我要她服的剂量。当时,我靠床边坐下来,因为,过一会我还要让她服一剂,也必须观察药的影响。有一个胆怯的驯服的女人(楼下那个人的妻子)在这儿照料,她已退到一个角落里。房子潮湿而破烂,马马虎虎摆了几件家具——显然最近才住人,而且是暂住。窗子上都钉上厚实的旧窗帘挡着,以减弱尖叫声。她有规律地连续不断地发出尖叫,‘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由一数到十二,再‘嘘!’一声。由于她发狂这样厉害,我才没有解开捆住她的胳膊的绑带,但很留神,不让绑带把她勒痛了。这病情唯一令人鼓舞的一点迹象是,我按在病人胸口上的手起了这样大的安抚作用,竟使她的身子一次能安静几分钟。但对尖叫却一点不起作用:还是那样有规律地发作,即使钟摆也不过如此。
“这两兄弟在一边瞧着,由于我的手有这种作用(我假定),我在床边坐了半小时,哥哥才说话:
“‘还有个病人。’
“我吃了一惊,问道,‘是急病吗?’
“‘你最好去看一下,’他不在意地答道,随即拿起灯。
***
“另一个病人躺在第二道楼梯那边一个后间里,那是马厩上面的一种阁楼。阁楼的一部分上面有低矮的抹了灰泥的顶棚,其余部分敞着,露出倾斜的屋顶的屋脊和一根根横梁。饲料干草存放在有顶棚的那一部分,还有生火的柴捆,一堆埋在沙里的苹果。我到别处,必须经过那儿。详情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我就回想这些细节试试我的记忆力,于是,在我被监禁的第十年临近末尾时,在巴士底狱我这间牢房里,那时的一切情境历历在目,如同我在那天夜里看见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