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绘画得其舅爷之法,后又习练唐、宋诸家,用墨得巨然法,用笔则从郭熙的“卷云皴”和董源的“披麻皴”中化出。董源、巨然的“披麻皴”画法是圆笔重按轻拖,笔道直拉而下,王蒙则让笔旋转顿挫而下,形成“解麻皴”或“解索皴”,从而加强了皴法的表现力。到晚年,他的皴笔愈加精练纯熟,有行草篆隶的书法味道。
在“元四家”中,王蒙山水画属于“密体”,在全景式山水中,他以细密、繁复的点线结构形象,再渲染以淡墨或淡色,使画面有一种多层密结的层次感和厚度感,但又能做到密而不塞、实而不板,从而获得苍茫沉郁、深厚华滋的艺术效果。他的全景式山水,画面很密实,很满,留白很少。他画的山多为一层层密结而上,既觉崇高威拔,又让人觉得山势与你并不对立,而是让人有拾级而上之感。
王蒙与“元四家”中其他三位相比,不仅用水墨,而且他还多用颜色,使水墨与颜色浑然为一体出现在画面中。这可能得自其舅爷赵孟頫的“家法”。
王蒙的《青卞隐居图》轴(图3-40),被明代著名画家董其昌赞为“天下第一”。画面中山石、山势的画法,用的就是他所发明的“解麻皴”。他的“解麻皴”法,用笔刚劲有力,纵横成势,仿佛不同的山势在相互挤压、相互冲突,处于不安定的运动之中,但又能平衡成势,势能扛鼎,密结出一个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用笔繁而不塞、密而不滞,气势浑然,是王蒙山水画的代表作。
王蒙的“密体”山水画,往往结构出一个自身封闭的、遗世的和谐环境,仿佛与世隔绝,但又自身空灵,营造的是安宁、静谧的理想隐居之地。看着这样的画面,观者的心会不自觉地投身其间,召唤每个人心中的遗世独立之意。
“元四家”的山水画,都是师法五代、北宋诸家,但又各有变化,形成独异的个人风格。若论气象万千,才气横溢,则为黄公望,他包容其他三家的意境、笔墨于一身;若论心如止水,波浪不兴,以澄明之心境出山水之象,则是倪瓒(号云林);古今画家,无一人能在宁静澄朗上,与倪云林相匹。
过去有一种说法,说宋人画易学,元人画难摹;元人画犹可学,独倪云林的画不可学。倪云林的画正在平淡中出奇无穷,致使智者息心,力者丧气,是巧思、苦工夫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元四家”的总体风格,都是宁静,不仅笔静墨闲,而且意境淡远,仿佛山水都不是画出的,而是自然而然自己显示出来的,不是我们在观照山水才形成画面,而是山水以其可见性自身呈现出来。所以,他们的画给我们的是一种澄明的朗然独照,用水墨给我们描绘了一个自身朗明、澄亮的世界。这是水墨画的最高境界。黄公望是苍润的宁静,王蒙是富有“金石味”的质感的宁静,吴镇是水墨淋漓的宁静,倪瓒是澄明中的静谧。
墨是黑的,宣纸是白的,一黑一白,相互映衬,相互显示,构成黑白世界。中国画就是借助于这黑白的互衬,描绘万象于咫尺之间。
但墨加水,有浓淡变化,所以,墨虽为黑,但在水的渗染下,会形成所谓“墨有五色”的韵致。
唐代以后至宋代,中国绘画开始讲求水墨,但多用湿笔,即所谓“水晕墨章”。元代初期,开始用干笔皴擦。干笔,又谓“渴笔”、“枯笔”,就是笔上蘸墨很少。这时用的墨,也比较地干浓,谓之“焦墨”。“元四家”中除吴镇干湿浑然外,其他几乎全用干笔。黄公望是皴点多而墨不多,设色重,但色又不掩笔力,故有苍润之致。倪瓒用笔轻快,枯笔多而润笔少,他在枯笔皴擦中形成了一种高逸淡远的澄明静谧的意境。王蒙变董源的“披麻皴”为“解麻皴”,先以淡墨勾勒石之骨干,后以焦墨皴擦,使石中无余地,松密深秀,有“金石之味”,这也是因为他善于用枯笔的缘故。
所以,“元四家”为中国绘画提供了枯笔焦墨的新语汇,并把这种语汇的使用推到了纯熟的境地。
两宋绘画不仅繁密,画面过满,而且皴染过度,墨掩笔力。“元四家”则以枯笔焦墨,经营画面构图,显示了中国绘画笔墨浑然的独特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