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在元朝有一个大的飞跃,这就是从宋代的萧疏寒林、淡远苍郁的世界,跃到了一个澄明静谧、淡爽简约的世界。
看宋代的画,总是有一种压抑感,这主要是起于它们繁密、精细的笔法,以及它们所形成的“寒”、“萧”、“沉郁”的画境。元人的画却多以草草之笔,写简逸之韵。所以,宋代绘画以境胜,元人绘画以韵胜。故有“元人尚意”之说。
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元朝的统治者,“只识弯弓射大雕”,注意在马背上统治天下,于文艺的事业不太关注。多数的汉族文人、士大夫对异族的统治,心有“生不逢时”之慨。所以,多投身翰墨中,书写他们的感慨寄托,作为消遣。尤其对绘画,不存“助教化,美人伦”之想,纯粹是为了书写个人性情。写愁者,多苍郁;写愤恨者,多狂怪;写出世者,多野逸……无论是画山水、人物、花鸟、草虫,不仅不重视形似,更不尊重什么法式,而是“艺贵自出”,重视个体对事物的体悟,任意点染,自成蹊径,形成了元代绘画不讲物理、不尚真实、凭意虚构、用笔传神、纯粹于笔墨上求意趣的画风。这样,才成就了元人绘画的澄明静谧、淡爽简约的韵致。
元代绘画取得成就的,是两种力量,一是由南宋而来的回归唐人风格的画家,一是“元四家”。
继承马远、夏圭的简率之风,南宋末年有一批画家,如钱选、赵孟頫、刘贯道等,他们由南宋入元,虽秉承宋代绘画的遗风,却主张应该复古唐代绘画之风。这样他们就又回到了唐代绘画的色彩世界,回到了唐代绘画的线描造型。这是复古,但他们却能有许多的创造,他们回到色彩世界,却不放弃水墨;他们回到线描勾勒,却没有放弃皴染墨趣。在他们的绘画中,我们既看到了“青绿山水”,又在“青绿山水”中看到了水墨趣味;既看到了线描的韵律,也在线描韵律中看到了用墨皴染的情趣。
这是元代绘画给中国绘画语言所带来的新的语汇,一种将唐人的笔线与宋人的皴染融会贯通的绘画语言。
钱选(1239—1301)是今浙江湖州人,在南宋中过进士。南宋入元后,他躲到家乡湖州,以诗画终其一生。他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能。他倡导要临摹唐代绘画,恢复唐代绘画的风格。他的画,把水墨与青绿融合起来,把线描与水墨笔意结合起来,创造了一种清丽爽朗的韵致,一扫宋代绘画的“萧寒”之气。他的画风对赵孟頫以及以后的画家有很大影响。
这里有他山水画方面的杰作《浮玉山居图卷》局部(图3-37)。浮玉山是他隐居地的一座山。这个画面很是悦目。这样的山水画,你在以前的绘画中是见不到的。他用了独特的皴法,不仅水墨部分用了皴染,颜色也是皴染而出。这种皴染法的模糊、柔和,从树木的画法看,有“米点皴”的意味,但就画面中山石的立方体结构来说,它又像是以体积感极强的李唐“斧劈皴”为“原型”的。可以说,这幅画的皴染法,是将米芾的“米点皴”与李唐的“斧劈皴”糅合起来所获得。用这样的皴染法,钱选把山石的体积、重量都减轻了,但却获得了另一番韵致。
图3-37 《浮玉山居图卷》(纸本设色·局部)
你看这样的画,是否很像是莫奈的画?它绚烂、淡爽,墨色透润,有一种敞亮而静谧的魅力。
元初另一个画家高克恭的画,也有与钱选这幅画类似的韵致。
赵孟頫(1254—1322)也是由南宋入元的画家。他才气英迈,造诣入神,他作画,初不经意,游戏点染,却欲树即树,欲石即石,以金错刀法写兰,以飞白作石,皆能入于神逸品格。在鞍马、人物、花鸟等方面,都能穷极天趣。他是大书法家,其书法把晋、唐人的书法笔意,与苏轼、米芾等人的书法笔意,巧妙结合,形成一种厚重工稳、秀润清丽的书法风格。他在绘画上追随钱选,提倡“刻意学唐人”。因为他们都是湖州人,赵孟頫曾向钱选问绘画之道。他的鞍马、人物画,都具有唐人风采,成就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