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人并非把自新石器以来到古埃及时期的绘画技术全都抛弃。古希腊的黑像陶画、红像陶画,仍然力求把艺术形象的轮廓整体地画出,力求在不破坏人体外形的基础上,展示人体的完整形式。他们喜欢严谨的轮廓和平衡的造型。他们的理论虽然声称是“模仿自然”,但古老的造型模式,那种几何形的、略显抽象的人体表现方法,仍然是他们绘画的起点。甚至,古希腊人比古埃及人更愿意按照他们所认为的理想来描绘人体。古埃及人在他们的雕刻和绘画中,主要追求一种威严,但古希腊人则追求一种人的高贵神性,人体的美是他们的核心。他们的人体是那样和谐、匀称、非凡,简直不亚于天神。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所说的人是“高贵如天使,伟大如天神”,在古希腊人的人体造型中,我们能够真正看到这样的人。所以,古希腊的绘画和雕刻中的人,是他们理想中的人,是按照他们的美的理想所塑造的人。这些人保持着人体的和谐,肉体与精神、人性与神性的和谐统一。
他们的解剖知识,使他们对人体在运动中的姿态、力的均衡、肌肉组织的变化等方面了如指掌。这样,他们不仅把**的人体表现得异常生动,栩栩如生,而且他们通过衣着的皱褶、纹理的丰富变化,也同样刻画人体运动中的解剖关系。古希腊人更重视对单个物体轮廓的整体关系把握,而不是它们之间的透视关系。应该说,在这样一个人类文明初创的年代,还没有任何其他的民族和文化中的艺术,如此擅长于描绘运动中的人体。古希腊人在运动中塑造人体的力量、和谐、神奇,是那样娴熟、优雅;在把握形与线条之间的关系上,是那样自如、流畅;在使造型形式自身独立、饱含意味上是那样孑然持守、不可动摇,以致人们情不自禁地把古希腊称作美的王国。
古希腊艺术的另一个独特的贡献,就是他们在用造型、用线条来表现人的感情、表达人物的内在活动上,取得了非凡的进步。那时的艺术家把准确地观察“感情支配人体运动姿态”的方式来表现“心灵的活动”,作为他们的自觉追求。他们在造型中体现人的精神,在线条中表现人的灵性,在整体布局中揭示人与人之间的精神关系,真正做到了形神兼备。他们塑造的形象真正可谓呼之欲出。这种艺术语言真正做到了能让我们在人体姿态中看出“心灵的活动”。
古希腊人为我们做出了表率。他们的这种艺术语言一直启示着、召唤着后来的人们,激励后来的艺术家一定要达到他们的水平。
不过,古希腊人给他的子孙们带来的还不只是这些。从公元前400年开始,古希腊人的理性精神就崛起了。这种理性把以一种客观的态度揭示事物的本质作为自己的最高目的。苏格拉底成了这种精神的哲学思想的表达者。他告诉人们“认识你自己”、“知而后乐”,要城邦的年轻人毫无成见地去探索事物的本性。他把对神祇的怀疑精神带给了古希腊人,虽然他因此而被判死刑。随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则把这种精神系统化,尤其是后者,他把一种客观观察的精神、分类的精神、通过逻辑进行推断的精神,向世人清晰地解释了出来。
古希腊人的这种客观对待世界的态度,也逐渐渗透到艺术领域中。他们对人体解剖的最初揭示和对观察者眼睛中事物显现的透视的追求,其实显出了其求真的、追求事物自身形象的努力。这使他们的艺术,在许多方面与同时崛起的中国不同。中国人在这个时期,形成了求善的艺术态度,更多的是把艺术与善关联起来。古希腊人则通过“模仿自然”的思想强调了艺术的求真目的。古希腊人在公元前5世纪至3世纪的这种精神,彻底改变了艺术的命运,艺术不再只是展示人的内在力量,不再用自己内在力量来形成对事物的整体把握,转而去模仿事物,去形成清晰的、具体的形象。
在公元前2世纪时,伟大的希腊开始衰败,罗马崛起。古希腊的绘画艺术被掩埋在了断垣残壁、碎砖烂瓦之中了。虽然地面上的建筑、那些充满活力的雕刻,推动了罗马人的艺术,使罗马人作为征服者却反过来做了希腊的学生,但古希腊的绘画则被遗忘了。
随着这种衰落的到来,那种抽象的、几何形的、“原始风”的造型艺术,也就被掩埋在了地下世界,以至于当后来的考古发现它们时,这种造型艺术的形式或者被认为是不可能的,或者被认为是野蛮的、不成熟的、落后的。
但我们今天的人则应该铭记:艺术的原初土地,不是形象的,而是抽象的、几何形的整体。形象的清晰描述只是古希腊艺术盛期的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