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人类没有今天的人们那样悠闲,去为绘画而绘画,但他们比我们今天的人更相信一种神奇的力量,即超自然的力量,他们把超自然的力量看做和自然的力量一样实实在在,而且相信人就掌握着这样的超自然力量,人可以通过控制一个事物的图像来控制这个事物本身,同样,一个事物留下的痕迹就是这个事物本身,拥有一个事物的痕迹,也就拥有了这个事物。这就是史前人类的巫术。这些神奇的岩画,就是实行巫术的具体方式。雕像的起源也是如此。
这种对痕迹或图像的信念,在史前我们的祖先那里是普遍的,在现存的一些部落,或一些受现代文明感染不深的族群那里,仍然是很流行的。19世纪时,一位欧洲画家到非洲的一个乡村,了解当地人的生活和文化。他在那个村子画了许多牛的素描,当他要走的时候,村民们却要求他把这些牛的素描留下来,他们对这位画家说:“如果你把这些牛带走,我们靠什么过日子呢?”在这些部族人看来,事物和事物的图像之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其实,这种信念并不是只在史前人类那里有,所谓文明人也有同样的信念,只是变得隐蔽而已。例如,当照相术传到东方国家时,东方人就认为照片能摄走人的灵魂。例如,在《红楼梦》的描写中,赵姨娘因为仇恨凤姐,就把凤姐的像画下来,贴在隐蔽的地方,然后在凤姐的像上插针。这种情怀也就是我们的祖先对待事物的图像或痕迹的情怀,比我们这些后代人更直接、更强烈。
这些岩画是人类的祖先们留下的最古老的遗迹,它们甚至并不比石器和陶器这些遗迹晚。现在,我们明白了这些岩画是祖先们对图像的威力的普遍信仰所留下的最悠久的杰作。他们相信,只要通过掌握这些动物的图像,他们狩猎时,这些动物就会俯首就擒。而巫师则在那些岩洞的深处,点着油脂,把渴望捕捉的动物刻凿在岩壁上。可见,这些画着岩画的隐蔽的岩洞,是一种进行巫术活动的真正“密室”,那里是神灵显灵的地方,是神灵居住的地方,只有巫师才能进入。所以,最早的“画家”应该是兼着工匠身份的巫师。
虽然这些岩画的绘制,并非一种纯粹的绘画,也不是单纯的艺术活动,更不是为了表现什么,而是为了实用的目的,但人类的艺术事业就在这里扎下了牢固的根基。虽然这些岩画图像的绘制,看起来是在巫术幻觉中进行的,但它却向后代提供了一种信念,这就是图像与原物或事物本身的同一和契合。绘画和其他艺术,都是以此为根基的。正是这种根基,使一个脸谱变成了某种神奇力量的象征,使一个木柱上的木刻变成了被崇拜的图腾柱,使岩石上的动物具有自己的生命……如果没有这样的根基,绘画就会失去它所具有的光环,变得比教学挂图还乏味。
这些岩画给后来的人们留下来的还有重要的一点,这就是它们的画法。刻画这些岩画的人,没有进过美术学院,也没有什么传统作为参照,更不知道什么是透视,但他们对事物的把握却如此准确,就连最优秀的现代画家也自愧不如。当然,这种准确,并不是写实的准确和真实,它们忽略了许多的细节,更不关心这些事物所处的环境。因此,它们并不描绘事物作为一个实体所应具有的深度。这些岩画处理的方式,主要是线条,这些线条被用来描绘事物的轮廓,可以称作轮廓线的勾勒。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轮廓线的勾勒是如此流畅、连贯、准确,显示出岩画制作者对事物的轮廓特征具有一种惊人的把握和领会能力。这种勾勒轮廓的方式显示,我们的祖先并不是用分析的方法,而是对事物进行整体的轮廓把握。这样,就可以忽略许多不必要的细节和复杂的结构,使主要的轮廓特征凸显出来,这样就能达到出人意料的真实效果。这是祖先教给我们的重要经验:如何用轮廓线描绘事物。显然,一个有体积、会运动的事物,能够用轮廓线描绘出来,是一个伟大的创举。用轮廓线描绘一个事物,首先是把体积转换成轮廓线;其次,轮廓线似乎具有一种控制力,它能够把一个事物从其所处环境中分割开来,使事物本身的整体特征获得凸显,而不是让许多细节阻碍我们对事物整体的把握。
岩画中的颜色是辅助性的,这些颜色也并非是写实的,而是当时的巫术——宗教信念的象征,因此是抽象的。
听完了岩石的呼喊,现在让我们去聆听泥土的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