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上音乐厅去。”这是我历练了六年音乐随笔写作后的心得。我生活在没有音乐厅的城市里,上音乐厅的机率极低,一年大概能欣赏一两场音乐会,即使这样我比别人虔诚,为了听场音乐会不顾旅途劳累和荷包羞涩。最早的一次去上海听音乐会我坐了九个小时的汽车,音乐会中场休息,我内心激动,满怀善意地拿目光在大厅里搜寻,希望找到一位能交流的人,或者与一群散漫的、看上去绝对有型的上海绅士淑女,说几句有关音乐会上的弦乐、某位号手吹走了音的话题,可人家哪里肯去理会一位来自五百公里外的天真乐迷。继而“黑管乐手一级棒”这样的评语传入耳朵里,尽管有点儿不着边际,但大大地满足了我,使我那颗躁动的心安了安。那一场音乐会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它颠覆了我过去听唱片的习惯,回到家我有一周不听音响,回味着音乐厅里的效果,真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感。有了一次经历,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最满意的是坐上火车去听音乐会。这趟火车往往在早上七点开出,我要在六点醒来,有时候不放心怕睡过头,三点钟会醒来看闹钟。坐在启动的火车车厢里,火车进入漫长的隧道,从雁**山里通过,沿着海边奔跑。如果这天恰好下雨,雨滚动着身体均匀地从窗玻璃上移下来,这时你就想象小说《安娜·卡列妮娜》里最诗意的段落好了,如果手里有一本书,翻开了,放在小桌子上,你已不会去想晚上的音乐会了。你听完了,你从音乐厅里出来,你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嘛。每次从大剧院出来,门口总有一小贩子拉着大喇叭播放流行音乐,一晚的爱乐全毁在他那里,暗暗发毒誓,再也不来了。没过几个月,我重又坐在剧场里在二排二十号的位置上。自从有了一个柏林爱乐数字音乐厅的账号,每周可以上去听一场免费的音乐会,柏林爱乐凡有录影的180多场音乐会可以反复听,坐在家里我看得清指挥的每一个手势,乐手的启奏和断奏也清晰可见,但我还是赞成去音乐厅,这几乎是一种形而上的信念,音乐产生于现场,在弓与弦摩擦的瞬间里。
作为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音乐,它能否超越作曲家情感,与情感无涉?莫扎特的音乐是不是他的自传?他的一曲音乐会咏叹调现在的我听起来离开原先的作曲初衷很远了,说到底我只是被此刻我听到的“空气发声”所打动,但这一刻是最永恒的了。阅读小说时从细节出发,如一个敲门声、一个手电筒的光晕、一段木榫槽的斑迹、一个小天井、一个人物的肖像、几组对话,慢慢地增添,慢慢地长大,阅读长篇时无时无刻不被曲折的情节所吸引,到最后自身几乎化为小说中的一部分,认为它就发生在自己身上;音乐则不同,它永远朝一个时间发展,哪怕时间是从巴赫那个年代发生的,它不节外生枝,老老实实地朝你的方向发展,一直持续到乐手演奏完毕为止。一首交响乐总长度是40分钟,在40分钟01秒它被演奏完后才去生发。音乐最终也是空的。你会认为什么也没发生过,又得来过一次,这就有了无数次重头开始。
我初听布鲁克纳觉得不知所云,经过三四年后,从晚期的第七、第八、第九交响曲回溯到第三、第二、第一交响曲,音乐家的脉络清晰可见,他与世界的关系也亦被我理顺了。所有艺术门类里音乐最能抵达事物本质,所有艺术门类里唯有诗能将音乐稍纵即逝的身影挽留下来。《音乐会见》里的五个章节构成了一首奏鸣曲,歌与诗、剧与乐、游动与凝固、音色与足迹、聆听与书写,他们则构成了全书的主题:贝多芬、马勒、切利比达克、瓦格纳、布鲁克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