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几乎所有的国产动作片一样,《一代宗师》在展现博大精深的中国功夫的同时力图向观众呈现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但影片对中华文化的呈现表现出一种神秘、晦涩的取向,有时甚至让人感到故作高深、故弄玄虚。主要体现在片中大量故作深沉、格言警句式的诗化对白中。如影片开头讲述师父对叶问的教诲时强调“一条腰带一口气”;丁连山借熬蛇羹劝喻宫羽田慎重考虑退位让贤:“还不是时候。火候不到,众口难调;火候过了,事情就焦”;宫羽田拿着饼与叶问过招时说,“拳分南北,国分南北吗”;叶问更胜一筹,“天下之大,何止南北。勉强求全等于故步自封。在你眼中这块饼是一个武林,对我来讲是一个世界。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进步”;最终,宫羽田甘拜下风,慨叹“没有输在武功上,输在了想法上”。此外,还有宫二所说:“习武之人三阶段,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以及描写叶问与宫二情愫的“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一约既订,万山无阻”,“郎心自有一双脚,隔江隔海会归来”等。可谓句句有哲理,时时有深意,处处有玄机。类似对白如果作为点睛之笔点到即止,无可厚非,但出现过多则显得矫揉造作、晦涩难懂,尤其是对不太熟悉中华文化的海外观众而言。
《艺术家》影片中的文化符号、文化元素带有明显的好莱坞风格,甚至是典型的“好莱坞式”的。影片总体结构采用的是好莱坞经典情节剧模式。兴起于19世纪的情节剧作为法国革命的一类文化衍生物,代替了一派精英景象的悲剧,具有一种更加民主的世界观,为人们呈现了一种新的视界以及其中的个体景象,受到了当时美国中产阶级的青睐。不同于悲剧的必然性和命定性,情节剧本质上表现了一种平等主义。在情节剧中基于偶然性原则,个中事物具有多种可能性,个体有机会将自己变成想成为的人;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有机会而不必受阶级、职业的等级桎梏[3]。这也正是通常所说的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平等地实现人生追求的“美国梦”。影片女主角的事业和爱情收获正是“美国梦”的最好诠释。此外,影片中还有一系列好莱坞经典影片的痕迹。如故事本身就是《一个明星的诞生》的翻版;男主角乔治的举手投足与《雨中曲》中金·凯利饰演的角色颇为神似;影片剧情达到**时,使用希区柯克《迷魂记》主题音乐;在早餐这一桥段中,模仿《公民凯恩》的一连串蒙太奇手法,在最短时间内展现了乔治和妻子关系的每况愈下;乔治点燃房子后即将被烧死和举枪自杀两场戏中,关键时刻都出现了格里菲斯的“最后一分钟营救”……影片中“好莱坞式”文化呈现如此之多,以至于很多观众甚至认为《艺术家》是一部地道的美国影片。
4.艺术手法:绚烂之极VS返璞归真
曼妙的肢体动作、精准的一招一式、飞溅的水滴、紧挨高速行驶的列车决一死战,《一代宗师》用500多个特效和一组组唯美的影像为观众打造了一场动作大片的视觉盛宴。泛滥的技术背后往往难以掩饰的是影片内容的空洞、情节的乏味和叙事的苍白。正如尼尔·波兹曼所说:“技术垄断是文化的‘艾滋病’(AIDS),我戏用这个词来表达‘抗信息缺损综合征’(Anti-InformationDeficiencySyndrome)……在技术垄断条件下,不可能有超越性的宗旨或意义,不可能有文化的有机整合。”[4]正因为此,《一代宗师》试图通过上文提到的诗化对白弥补影片在思想深度上的不足,结果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把重点放在语言之上不仅仅是强化了这种窒息摄影机面前的生活的倾向,并且还增加了某些新的和极端危险的东西。这种做法使电影踏进一个论证说理的领域,迂回曲折地表达出深奥的思想,以及所有那些并不必须通过画面才能理解和欣赏的理性的或诗的内容……口头上的辩论、念出来的诗句——它们的含义都颇有可能使伴随着出现的画面失去意义,降低为影影绰绰的插图。”[5]
《艺术家》采用的是好莱坞黑白默片形式,主要依赖景别、运动镜头、光影、场面调度、蒙太奇、长镜头、演员肢体动作及表情等最基本的电影表现手法。这在声音、色彩、3D、4D、IMAX、电脑合成等电影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该片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这似乎是对当下电影创作中技术至上、技术泛滥的反拨和揶揄。苏轼在《与侄书》中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表面上看,《艺术家》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事实上正如苏轼所说,“平淡之极乃绚烂之极”。平淡与绚烂之间辩证关系的深意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