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过道和回廊呢?还有什么比这更违反情理的呢?我们且不说违反真实,因为这些腐儒根本不把真实当一回事。因此,在这类悲剧中,凡是过于特殊、过于隐秘和太富有地方色彩而不便发生在前厅和市井中的一切,也就是说整个戏剧,都只好到后台去进行。在舞台上,我们只能看见戏剧情节之“肘”,而看不到戏剧情节之“手”。我们看不到场面,只听到叙述;看不到画面,只听到描写。一些一本正经的人物横隔在我们与戏剧之间,好像古代戏剧里的合唱队,他们出来向我们讲述在寺院、在宫殿、在广场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弄得我们常常想对他们喊道:“你们讲得不错!不过请把我们带到那里去!那里一定很好玩,一定大有可看!”对此,他们会这样回答说:“那样做很可能使你们高兴或者使你们感兴趣,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你们要知道,我们是法国悲剧之神的守卫者。”这就是回答!
但是,有人会说,你所排斥的这条规则是从希腊剧场里借来的。——希腊的剧场和戏剧与我们的剧场和戏剧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呢?并且,我们已经指出,古代的舞台异乎寻常的宽阔,可以环抱整个一带地方,诗人可以根据剧情的需要,任意地从剧场的这一端转移到另一端去,这就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更换布景。真是古怪的矛盾!希腊的戏剧完全服从于宗教和国家的宗旨,但它比我们的戏剧却另有一番自由,它唯一的目的就是给人娱乐,或者说教育观众。所不同的是,希腊戏剧只服从对它适合的法则,而我们的戏剧则给自己加上一些和它本质毫不相干的清规戒律。前者是艺术的,后者是人工的。
今天,我们开始懂得,准确的地方性是真实性的一个首要的因素。一出戏中,并不是只靠有台词、有动作的人物把事实的忠实印象铭刻在观众的脑海里。发生变故的地点也是事件的不可少的严格的见证人;如果没有这一不说话的人物,那么,戏剧中最伟大的历史场面也要为之减色。杀害黎吉奥的一场,诗人敢不把它放在玛丽·斯徒亚特的房间里,而能安排在别个什么地方吗[5]?刺杀亨利第四[6]的一场,能够不在车辆拥塞的菲何勒利街而在别处吗?烧死贞德的一场能够在老市场以外的地方吗[7]?除了在布瓦堡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好杀死吉斯公爵[8]呢?正是在这个城堡里,他的野心引起了民众的**。查理第一[9]和路易十六[10]怎么能够不在那两个不祥的广场上被斩呢?从那两个地方分别可以看到白宫和菊勒里宫,似乎广场上的断头台是挂在宫前的装饰品。
时间一致的规则也不会比地点一致的规则更经得起一驳。把剧情勉强地纳入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好像把情节硬塞在过道里一样可笑。一切情节有它特定的过程,就像有它一定的地点一样。对不同的事件竟然规定同样长短的时间!对一切事物竟然用同一种尺度!如果一个鞋匠给大小不同的脚做同样大小的鞋,岂不好笑,但竟然有人把时间一致和地点一致的规则交错起来,成为鸟笼的方格,然后用亚理斯多德的名义傻头傻脑地把一切事件、一切民族和各种形象都塞进去!而这些事件、民族和形象本来是散布在广阔的现实之中的。这样做就是对人对事进行摧残,就是丑化历史。说得更明白点,任何东西经过这种手术都会死亡;于是,这些迷信教条摧残艺术之徒,便得到了他们常得到的结果:凡是历史上活生生的东西一到悲剧中就都死了。因此,关在“一致”律笼子里的,常常是一具枯骨。
如果二十四小时能够压缩在两小时之内,照逻辑推理,四小时就能包括四十八小时了。那么,莎士比亚的一致律就不会是高乃依的一致律。谢天谢地!
这就是两世纪以来平庸、嫉妒和成见对天才所作的无理取闹!人们便是这样束缚了我们最伟大的诗人们展翅高飞。一致律像把剪刀剪断了他们的翅膀。但是,剪去高乃依和拉辛的翅膀,换来的是什么呢?区区一个刚比斯通[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