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先生回印度，走法国经过，对法国人说：
“我这次到英国来，双手空空，一无所得！贵国人对于自由、平等、博爱之箴言，能说能行，不胜钦佩……”
这种话出于普通政客之嘴也没有什么稀奇，可是出于甘地先生之嘴，就未免令人有些失望。
甘地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可会为世界被法国压迫之六千万人设身处地想一想？
法国是现今世界第二大的殖民帝国，拥有殖民地三十处，总面积一千二百万方哩，总人口一万万人。从一八八○年至一八九○年法国在亚洲得了六万方哩，在非洲得了一百万方哩；从一八九○年至一九○○年在亚洲得了三万方哩，在非洲得了三十万方哩；从一九○○年至一九二○年在非洲得了一百三十余万方哩。这只殖民老虎，嘴儿边是开得大大的在等候食物。
帝国主义之法兰西是不恤用暴力夺取殖民地。为要取得阿尔及利亚，它是与阿拉伯君长战了三十年。得胜之后，法人便占有沿海极肥的农田、葡萄园、橄榄林，把土人驱逐到边远的瘠地上去。
法国占领赤道非洲之故事更惨。它把领土之半分散给四十个公司，同时禁止土著出卖橡皮且强迫土人纳一定的货税给公司。土人抵抗则残杀；屈服做工则如牛马般用鞭打，懒惰的手脚常被砍断，公司中人练习手枪甚至于用土人做活靶子。到了一九一九年，法政府才下令使土人在耕田、畜牧、打猎的权利上得到一部分之保障。
在亚洲，一八八四年中法战后，安南成为法国保护国。广州湾是在一八九八年向中国借去的。这些地方连交趾[2]、老挝、柬埔寨，一起归一个法国总督管辖。现在电传法军侵我西南，虽经法国公使否认，但从历史的趋势看来，要说法国没有扩大它的亚洲帝国的野心，便是傻子也不肯信。
一个标榜自由平等博爱的所谓共和国也做了帝国主义的高徒，究竟有什么道理去辩护它的矛盾。法国人自己的辩护是：
“扩大殖民地实负有文化上之使命，因劣种人不受教训是不配实行自由平等博爱的。”
在安南邻近有一个自主国，叫做暹罗[3]，一千人当中有六十个学生。而法国文化使命下之安南，一千人中只有学生七人，这文化的使命是负到哪儿去了？
法国人既受了甘地先生之恭维，以后真能将自由平等博爱实践出来，总算是不辜负甘地先生之好意咧。
可是将英法殖民方法比较一下，印度可以产生甘地；甘地若在安南是早已枪毙了。那末甘地恭维法国人的话，不但是摩洛哥人、阿拉伯人、黑柏柏[4]人、安南人不服，就是英国人听了也未必以为公平咧。
弱小民族，各自为谋，如何可以翻身？印度人必定要把眼光射到印度以外才能有些成功。中国人也必定要有这个认识，前途才有光明。
[1] 本篇原载1931年12月22—23日《申报·自由谈》。
[2] 安南的别称，即今之越南。
[3] 泰国的旧名。
[4] 柏柏人，住在北非的柏柏里和西撒哈拉，肤色黑，是非洲北部民族集团之一，多数信伊斯兰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