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位国王拿着三个问题去问一位隐士说：“什么人是最重要的人？什么事是最重要的事？什么话是最重要的话？”
如果中国四万万阿斗要拿这三个问题重问于我，我将毫不迟疑地回答说：“青年人是最重要的人；爱护青年人是最重要的事；为青年人说的公道话是最重要的话。”
这些年来，青年人是像萝卜头样一篓一篓的砍，砍下的头可以砌成一座山，山上坐着几个伟人，正在那儿喝酒团拜咧。我今启奏阿斗陛下，从今以后，不可再许政府杀人，尤其是杀青年人。
一、杀不可以止杀。“杀以止杀”是一种迷信。掌权的人总相信“杀一儆百”。这与帝国主义者之“战以止战”之口头禅无异。实际是战以召战，杀以召杀。大概政府要杀的人有两种：一是为饥寒所迫之盗匪；二是抱有不同信仰之政敌。盗匪非杀所能止；饥寒止则盗匪止了。政敌以杀身为成仁，以死为殉道，杀他便是扬汤止沸。古人说得好，“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二、杀人是疯子的行为。个人心怀仇恨，如疯似癫，才会杀人。“政者正也。”政府不该有恨，如何杀人？
三、杀人者不仁。中山先生勉励人实行忠孝节义仁爱和平。仁爱便是不嗜杀人。以人杀人是不仁之甚者。
四、杀人者不智。法国革命不能容一科学家拉瓦锡，是法国人之不智。中国近年所杀之无数青年中谁能担保没有几个拉瓦锡一流的人才呢？退一步说，一个很寻常的人自小到二十岁，社会的培养费至少也要二三千元。现在有人把大洋钱三千、两千的摔到海里去，可算是有智识吗？有法驾驭老虎的人总要捉活虎，因为活虎是比死虎有用得多咧。只有笨的猎户才打死虎。老虎尚且不要打死，何况人呢？我们应该知道杀机不止，必至相杀，到了最后，只是借别人的刀杀自己的人。
五、杀人者不勇。杀人不出于仇恨，必出于畏惧。政府不当有仇恨，更不当有畏惧。天下多少生命是葬送在这无理性之畏惧呀！
六、中山先生写过一副对联：“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天地之正气便是好生之德。古今之完人没有一个不是善体天地好生之德，也没有一个是赞成杀人的。孔子说尧帝：“惟天惟大，惟帝则之。”因为他所行的是天道、王道。尧才是中国的完人。至于舜之流共工，放兜，杀三苗，殛鲧，便不及尧多多了。国外古代之完人如释迦牟尼，如耶稣基督，莫不戒杀。“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不是空言所能做到的，必须发为政令，从废除死刑做起。
七、废除死刑之具体办法列举如下：
（甲）凡死罪均改为无期徒刑；
（乙）在海边找一能容几十万人耕种做工之海岛为教养此项犯人之所；
（丙）艺岛上设大规模之科学馆、图书馆、农场、林场、手工艺场、机械工厂为各种犯人修学习艺之所；
（丁）岛上设其他人生所必需机关，以为犯人调剂生活之所；
（戊）全岛设总指导一人，由政府任命之；
（己）全岛设指导员无定额，由总指导聘请之，或于犯人中之有相当资格者选任之；
（庚）犯人研究科学有所发明，从事工作有所创制者得恢复其自由。
[1] 本篇原载1932年1月1日《申报·自由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