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格罗曼妲把他从一摊泪水与呕吐物当中救了出来。她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为他清洗干净,让他喝下热汤。她又用炭条涂掉了他到如今一直欠着的无数爱情债务,认为这能让他开心些,还主动追忆起自己最孤单时的悲伤,以免他独自哀恸。天亮的时候,奥雷里亚诺从短暂的沉睡中醒来,重又感到头痛欲裂。他睁开眼睛,想起了孩子。
孩子不在篮子里。最初一瞬喜悦的火花在他心头闪过,他以为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死而复活来照料孩子了。但尸体分明仍在毯子下隆起如一堆石头。奥雷里亚诺想起进家时卧室门正敞开着,便穿过弥漫着清晨牛至芳香的长廊,探身向饭厅里望去,那里仍是分娩时的一片狼藉:大锅,染血的床单,灰盆,留在桌上摊开的尿布里萎缩的脐带,剪刀和渔线丢在一旁。产婆夜间过来抱走了孩子,这想法使他终于能够喘口气思考片刻。他倒在摇椅上,在家族早年的日子里丽贝卡曾坐在上面传授刺绣技法,阿玛兰妲曾坐在上面缝制婴儿衣物。在一道清醒的电光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灵承载不起这么多往事的重负。他被自己和他人的回忆纠缠如同致命的长矛刺穿心房,不禁羡慕凋零玫瑰间横斜的蛛网如此沉着,杂草毒麦如此坚忍,二月清晨的明亮空气如此从容。这时他看见了孩子。那孩子只剩下一张肿胀干瘪的皮,全世界的蚂蚁一齐出动,正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努力把他拖回巢去。奥雷里亚诺僵在原地,不仅仅因为惊恐而动弹不得,更因为在那神奇的一瞬间梅尔基亚德斯终极的密码向他显明了意义。他看到羊皮卷卷首的提要在尘世时空中的完美显现: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