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的一生平凡而孤寂。受歧视的犹太血统使他背负了沉重的精神十字架。作为犹太人,他学习的却不是希伯来语;而其习用的德语又使他在周围操捷克语的人群中陷入了语言的“孤岛”。这种特殊境遇,让他终生有一种漂泊感、失落感、孤独感。这样的人生体验浇铸了卡夫卡的小说世界,“孤独与焦虑”便成为其小说创作中的一个主旋律。
卡夫卡小说中的几乎所有人物在生存际遇中都是孤独的、无援无助的。《乡村医生》(1919)中的医生到一户人家出诊,却被病人的亲友剥光衣服,围观者虽都是他曾救治过的人,但谁也不肯给予帮助。在一些作品里,孤独更表现为一种内在的心境,如《饥饿艺术家》中主人公40天一期的挨饿表演竟不被相信,好事者整日围着他、监视他,他觉得屈辱而引吭高歌以示清白,人们却认为他本事大,能够边唱边吃;40天过去了,他仍坚持要再饿下去却被经理强迫进食。他为他的饥饿艺术未达佳境而遗憾,更为人们对他的艺术追求不理解不支持备感孤独。在卡夫卡的作品中,焦虑常源于永远处于孤独中的个体无法把握自身的命运。格里高尔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变为了虫;约瑟夫·K在清朗的早晨成了罪犯,说明人的头上永远悬着未知的厄运。把生存的焦虑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的是《地洞》(1931)。那只不知名的动物,为抵御想象中的危险,挖掘了迷宫般的洞穴,贮藏了许多食物;它满意了,可不知何处传来的咝咝声又使它感到危机四伏,惶惶不可终日。小说写的是动物,隐喻的则是人“焦虑”的精神状态。
(四)“艺术救赎”
在卡夫卡的一生中,艺术创作是其生命意义的唯一来源。就此而言,艺术不仅成了其最基本的生活方式,而且也是其抵御“孤独”“焦虑”“恐惧”“虚无”以从“原罪”中获得救赎的根本方法。1924年,卡夫卡生前出版了最后一部以《饥饿艺术家》命名的短篇小说集。这个集子包含了四个短篇小说,分别是《最初的痛苦》《小妇人》《饥饿艺术家》和《约瑟芬,女歌手或耗子的民族》。这四篇小说写于其生命的最后四年,贯穿着一个共同的主题——追求艺术的艺术家因其艺术不被理解而受苦,真正的艺术家乃是一些为艺术而受难的“殉难者”。
在《饥饿艺术家》中,一个艺术家靠饥饿而达到不断追求艺术的至高境界——依靠饥饿的天数来换取艺术的至高王冠,这注定是以毁灭自己换取徒劳无功,这种有悖常理的行为堪称荒诞。饥饿艺术也曾风行一时而现在已今非昔比,艺人也曾备受关注如今却无人问津。即使在他风光时,包括经理、侍者、守门人以及观众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理解饥饿艺术的本质。每当人们误以为他因挨饿而变得悲伤时,他都会暴怒乃至失态,“只有他自己才是对他如此能够忍耐饥饿感到百分之百满意的观众”。他要捍卫自己的荣誉,他要达到艺术之巅。剧场表演四十天限期是他不能认同的,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超越这一规定。于是,他离开剧院走入了马戏团的牢笼。为达到艺术巅峰,他宁愿放弃自由,以肉体受难来铸就艺术的辉煌。艺人从剧场到马戏团笼子的转变,虽然其被看的地位没有改变,然而他再也不能吸引人的注意了。在被抛弃之后,他陷入了彻底的孤独境遇,一人独自品尝艺术表演的至上悲哀。始终不再有人问津的艺术家最后在悄无声息中离开了人间;笼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小豹子。人被动物所取代,意味着作为精神的人让位给了作为物质的动物。
《饥饿艺术家》展现了一个为艺术而受难的形象。艺人从被关注到被抛弃直至被人遗忘,饥饿艺术从风靡一时到彻底消失,暗喻着作为艺术家的个体不能被世界所理解,艺术不能被社会所接受。饥饿艺术家在笼子里的困境,代表了艺术家在现代社会中与社会、与他人的不可沟通乃至格格不入。作为艺术家,他为了捍卫自己的荣誉而拒绝饮食,“他的艺术的荣誉感禁止他吃东西;他的信仰就是维护艺术的纯洁性,保持灵魂的高尚性。”对这位作为精神而独立存在的饥饿艺术家而言,表演的无限性和艺术的完美性是其唯一的追求,至于因此其生命会消失他是全然不顾的,实际上他是在用生命换取他的表演的可能性。当人们从宗教的角度来解读这篇小说时,这个不再受人关注的艺术家却试图以忍受饥饿而达到新生而非毁灭,这样的举动便具有了殉道的色彩。作为圣者,他最终还是彻底失败了,因为他最后的遗言已严重戳穿了自己行为的实质——“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这样惊动视听,并像你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正体现了卡夫卡小说中那种总是包含着的悖论的独特幽默:一个为饥饿而生的艺人却是由于没有适合口味的食物,小说的开头与结尾形成了巨大的逻辑反差。在小说的结尾,卡夫卡还特意指出了豹子的失意之处——“它似乎都没有因失去自由而惆怅,它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具备着利爪,好像连自由也随身带着。它的自由好像就藏在牙齿中的某个地方”。小豹子失去自由却浑然不知,然而艺人却因饥饿艺术而失去自由,然而他的自由却恰恰又是蕴藏在其饥饿的艺术当中。
卡夫卡在创作中所表达的是人类的普遍意识,飘忽的作品形象只是其进行形而上思辨的寓体,这造成其小说内涵的深邃隐晦和多种解读的可能。另外,文本的多义性还与其运用的非传统的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直接相关。神话模式构成的象征,寓言式的隐喻、暗示以及反讽、佯谬等,均是卡夫卡小说的常用手法。此外,他还喜欢在故意模糊的时间与空间里展开叙事,淡化情节乃至反情节,叙述语言往往看上去平淡、清冷、单调而又一本正经。
卡夫卡的许多小说像是梦境的记录,奇幻莫测。荒诞和梦幻形式的运用,是卡夫卡“内心图像”外化的实际需要。荒诞作为假定性手段,既造成阅读的陌生化效果,又使作品提供的场景形成象征性图像,最终使读者在阅读中获得人生体验的真实。质言之,荒诞不仅是其小说的哲理意旨,也是其小说的基本艺术形式,两者共同构成了卡夫卡独特的叙事风格。
卡夫卡小说具有鲜明的独特性和开创性,已非传统理论所能涵纳。他描绘的艺术图像,既有耐人咀嚼的美学意蕴,又有唤起读者普遍人生体验和感悟的魅力,以致“卡夫卡式”成了一个特定的美学概念。从总体风格上看,卡夫卡小说因高度的抽象性而获得了鲜明的表现主义属性。事实上,他从未举起过任何流派旗帜;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荒诞派、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等诸现代主义流派才纷纷将其视为同道或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