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不少地方写到城堡统治阶级的荒**糜烂,官员们无论职级大小,玩弄起女人来一向是随心所欲,“一个官员决不会有情场失意的事情……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官员被女人拒绝过”。部长克拉姆就是个嗜好女人的“玩家”,也是凌驾在女人头上的暴君。他“传召这个到他那儿去,接着又传召另一个上他那儿去,他跟谁都搞不长,他撵走她们就跟传召她们来一样随便。哦,克拉姆甚至不屑于首先写一封信,认为太费事啦……”[179]部长如此,他的秘书也是这样,甚至连那些形形色色的侍从都不例外,奥尔加就沦入了侍从们发泄**的凄惨境地。可怕的是,这里的人们——包括男人和女人——都视其为天经地义,如果谁稍稍表示了哪怕一丁点反对,整个群体都会觉得大逆不道。在小说里,卡夫卡穿插了一个七十多页的“阿玛利亚的故事”:这个家庭之所以陷入不幸,是因为阿玛利亚拒绝了城堡官员的下流要求,更为不幸的是,他们住在了这个被城堡意识化了的乡村里。老父亲为求得城堡的宽恕(实则城堡并未实质性地惩罚他们一家),整天奔波于官僚之间几乎变成了活死人;奥尔加为洗刷家庭的耻辱而不断委身于官员的低下仆人;巴纳巴斯在姐姐的鼓动下做了那看不见的克拉姆及城堡的无用信使;只有阿玛利亚的目光里透露出坚韧,毅然担当了照顾二老的重担。可以说,他们一家主动选择了受难。他们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减轻被悬置的痛苦,得到众人的理解和城堡的宽恕。村上的人对城堡大大小小的官员简直唯命是听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见这种统治不仅驯服了人们的身体,更本质的是同时夺走了人们的情感以至思想。
小说虽未给出具体的时代背景和地理空间,但城堡这个似乎是冥冥中的权力的象征,无疑是专制腐朽的统治机器的缩影。它是一个组织得天衣无缝的权力系统:密密层层的等级、大大小小的部门、职级分明的官吏、成批成套的公文,构成了这个统治网络的环扣或扭结,把所有的人——不只是外来人与被统治者,也包括这个统治集团的成员——全都套在里面,谁也别想挣脱半步。这真是个邪恶可怕的权力系统:一个从内到外、从外到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层层从属的体系,一切都分成了等级,一切都带着锁链。而“城堡”,即是这个邪恶强权系统的象征。
作为现代人生存境遇的寓意表达,《城堡》的首要艺术特色就是“整体象征”。当像卡夫卡这样的现代主义作家尝试用象征的“魔法”处理较为宏大的题材时,传统象征手法特有的“暗示”渗透效应之局限性便立刻彰显出来。为了克服这种局限性,卡夫卡从“单元象征”发展出了“整体象征”。《城堡》叙述的故事看上去荒诞不经,但却实实在在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精彩揭示。这种揭示,是经由“故事整体”的暗示而非个别细节或部分的象征来达成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城堡”的寓意便有多种解读的可能。例如,布洛德认为它指涉犹太人的遭遇——K竭尽全力几乎是死乞白赖地谋求在城堡辖下村庄的居留权,与失去祖国的犹太民族长期与异国他乡艰难地寻求立足之地的悲剧式的努力相类似。加缪则将之视为现代人孤独无依命运的象征。而本雅明从作家生平及创作中不可忽视的父子冲突现象出发,认为这个怪物所代表的权力世界实际上与“父权”同位。另有些观点,或侧重人类面对类父权力量时双方难于实现沟通与对话,或干脆简化为个体的人与群体的社会之冲突等,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