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起了。
——时间是六月中旬某天的这个时候,斯蒂汾说着,迅速地环顾一周以求他们倾听。河边的戏院,已经升起了旗帜。在近邻的巴黎花园中,狗熊萨克尔森在熊栏中嗥叫[133]。一些曾经跟德雷克一起航海的水手,也在买站票的观众中间大嚼其香肠。
当地风光。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揉进去。让他们都参与进来。
——莎士比亚离开了银街那胡格诺家的房子,沿着河边的天鹅棚走来。可是他并不停留,并不去喂那头赶着一群小天鹅到芦苇丛中去的母天鹅。埃文河的天鹅[134]另有所思。
情景勾勒。伊格内修斯·洛尤拉[135],赶紧来帮助我吧!
——开戏了。一名演员在阴影中出场,披一套宫廷壮汉穿旧不要的盔甲,身材匀称而嗓音低沉。他就是鬼魂,国王,是国王而又不是国王,而演员就是莎士比亚,他一生中所有并非虚妄的年代中都在研究《哈姆雷特》,就是为了演幽灵这一角。他对隔着蜡布架站在他面前的青年演员伯比奇,喊着名字招呼他说:
哈姆雷特,我是你父亲的亡灵,
要他注意听。他是在对儿子讲话,他的灵魂的儿子,青年王子哈姆雷特,也是对他的肉体的儿子哈姆内特·莎士比亚,那儿子已经在斯特拉特福去世,从而使那位与他同名的人得到永生[136]。
演员莎士比亚本人由于外出而成鬼魂,打扮成由于死亡而成鬼魂的墓中丹麦王的模样,是否可能就是在想着亲生儿子的名字说话呢(如果哈姆内特·莎士比亚在世,他正好是哈姆雷特王子的孪生兄弟)?我想要明白,是否有可能,是否有理由相信:他并没有根据那些前提推出或是并没有预见其符合逻辑的结论:你就是被剥夺了权利的儿子;我就是被谋害了性命的父亲;你母亲就是有罪的王后安·莎士比亚,原姓哈撒韦的?
——可是,对一个伟大人物的家庭生活这样勾深索隐,拉塞尔不耐烦地开了腔。
是你在那儿么,好样儿的?[137]
——只有教区管事才会对此有兴趣的。我的意思是说,重要的是剧本。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读到《李尔王》的诗句的时候,诗人的生活究竟如何对我们有什么关系?维利埃·德·利勒[138]说过,要讲生活,那是可以让我们的仆人代劳的。向演员休息室里探头探脑,收集流言蜚语,打听诗人喝的是什么,诗人欠了多少债。我们有《李尔王》,而这是不朽之作。
贝斯特先生听了,脸上露出赞同的表情。
曼纳南呵,发你的大水吧,
用波涛把他们淹没,
曼纳南·麦克李尔……[139]
怎么样,你小子,你肚子饿的时候他借给你的那一镑钱呢?
唷,那时我需要。
这一块诺布尔[140]你拿去吧。
去你的吧!你那镑钱一大半都花在教士的女儿乔治娜·约翰逊的**了。良心的内疚。
你打算归还吗?
自然要还的。
什么时候?现在吗?
这个么……不是现在。
那么,什么时候呢?
我不该不欠。我不该不欠。
别忙。他是波因水北岸来的人。[141]东北角上。你欠着的。
等着。五个月了。分子全换了。我现在是另一个我了。拿一镑钱的是另一个我。
废话。废话。
可是,生命原理,形态之形态[142],我还是我,因为我记得,在不断变化的形态中。
那个作了孽又祈祷又斋戒的我。
一个由康眉从戒尺下救出来的孩子。[143]
我,我和我。我。
A.E,我欠你。
——你是企图推翻三个世纪的传统吗?约翰·埃格林顿以责难的口气问。起码,她的亡灵是永远的安息了。她是在出生以前就已经死了,至少对文学界说来是如此。
——她的死,斯蒂汾反驳道,是在她出生六十七年之后。她是看着他出世又看着他去世的。她接受了他最初的拥抱。她为他生育了儿女,而当他寿终正寝的时候,是她把便士放在他的眼睛之上使他合眼的。
母亲弥留之际。蜡烛。镜子蒙上了单子。把我领进这世界的人卧在那儿,眼皮上盖着铜片,几朵廉价的花朵。Liliatarutilantium[144].
我独自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