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述三个主要人物的分析可见,《尤利西斯》虽然没有中心情节,写的都是琐碎的生活小事,而实际上,作者用神话史诗的隐喻和象征,表现了现代人的生活与精神状态。小说的人物、情节和结构与荷马史诗《奥德修纪》存在着对应关系。“尤利西斯”是《奥德修纪》中的英雄奥德修斯的罗马名。乔伊斯不仅以“尤利西斯”来命名这部小说,而且,其三个主人公分别与《奥德修纪》中的主要人物形成对应关系:现代人布卢姆及其在现代城市都柏林18小时的游**与古代英雄奥德修斯及他在特洛伊战后回乡途中在海上的10年漂泊相对应;精神困惑、“失去”了父亲的斯蒂芬和勇往直前寻找父亲的帖雷马科比照;放纵情欲的莫莉和对爱情忠贞不渝的潘奈洛佩相对应。其次,《尤利西斯》的内容、情节也与《奥德修纪》存在着对应关系。例如,第17章题为“伊塔刻”——在《奥德修记》中,伊塔刻是奥德修斯的故乡,奥德修斯在海上经历了千难万险,乔装回到自己的宫廷后,和儿子一起把那些觊觎他的王位和妻子的“求婚者”统统杀死;但是在《尤利西斯》的第17章里,布卢姆带上他的“儿子”斯蒂芬回到他的“伊塔刻”后,明知妻子莫莉刚刚还在与她的情人鬼混,但他只是漠然处之,与妻子交谈了几句之后便酣然入睡。在西方文学史上,《奥德修纪》是最早表现西方人对自然与人生探索的作品之一,是一部古典英雄史诗;《尤利西斯》表现的现代人的生活与精神状态,同样具有“史诗”的意义。乔伊斯刻意把两者形成对应关系,以达到两相对照、借古讽今的效果:前者是悲壮崇高的英雄史诗,后者是卑琐平庸者的生活琐记;史诗中的英雄已被或平庸、猥琐,或精神畸形的人物所取代,远古的神话已变成了平凡、乏味、庸俗、肮脏的都市生活。因此,小说描写的虽然是普普通通的人物在不到一昼夜中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和内心活动,但他们过去的经历和精神生活,都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这短暂的意识流之中,他们精神世界的平庸、无聊、猥琐、渺小也因此得以展示,而这恰恰是西方社会中现代人的精神状态。所以,“《尤利西斯》以借古讽今的手法所要表现的,恰恰是现代社会的全部生活和全部历史:布卢姆的庸人主义、斯蒂芬的虚无主义和莫莉的肉欲主义正是现代西方社会道德和精神文明的深刻写照。”[86]显然,《尤利西斯》是有丰富思想意蕴的作品,是一部描写现代西方社会和人的史诗。
在艺术上,《尤利西斯》极富实验性,开创了现代小说叙事艺术的先导。
首先,《尤利西斯》实践了作者的“非个人化”理论。乔伊斯推崇福楼拜的“客观化”态度。他坚持认为作家应在作品中完全消失,“所有完美持久的艺术原则,就是以人物自己的语言来表述他的故事”。[87]在《尤利西斯》中,一天里出现的种种城市意象——教堂、墓地、市场、邮局、公园、各种传闻和逸事,都不是通过传统的全知视角直接陈述的。小说中的人物活动着,每一个对话者都是一个潜在的叙述者,作品世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声音和不确定的世界,不再有任何代表作家本人的具备完整性和统一性的信仰及价值观。
其次,与传统文学相比,《尤利西斯》由再现客观真实转向表现主观真实,从对人物的物质生活描写转向对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精神活动的表现,从对客观真实的追求转向对所谓永恒之内在真实的揭示。英国小说家伍尔夫赞扬以乔伊斯为代表的现代作家,称他们是“精神主义者”,认为《尤利西斯》对人的内心世界的描写“确实接近于内心活动的本质”,“如果我们所要求的是生活的本来面目,那么我们在那儿的确找到了它”[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