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卢姆是小说的核心人物,是一个极为普通的现代人。他既非天使又非恶魔,既不是超凡脱俗的英雄又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他的意识和行为既表现了一切时代最普通的人的本性,又显示出典型的现代特征和个体特征。他终日忙于生计,而在工作、家庭及私生活等各方面均不如意,但他淳朴善良,乐于助人,如真诚地为死者的家属奔走、捐款,领盲人过街,对斯蒂芬的爱等。在他的脑子里,偶尔还浮现出模模糊糊的乌托邦式的幻想,有着对一个合理的社会的向往。小说第15章,写他在幻觉中成了国家最有权有势的统治者,“集皇帝、大总统兼国王、议长于一身”[82]。他发表他的施政演说,宣告“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83]。他声言各种宗教的信徒应联合起来,人人都应领到三英亩[84]的土地和一头母牛,所有的公园统统都要昼夜开放,一切肺病、精神病、战争与行乞都必须立即绝迹,普遍大赦,每周举行一次准许带假面具的狂欢会,一律发奖金,推行世界语以促进普天下的博爱,自由货币,豁免房地租,自由恋爱……但他很突出的一个特点是庸俗与无能。作为丈夫和男人,他丧失了健全的机能,早已和正常的夫妻生活无缘;他知道妻子有情人,思绪时不时地“流”到这件事上来,以致产生幻觉,好像他目睹了妻子和他人**,但他无可奈何,只能吞下苦果委曲求全;遇到暴力袭击,他不做反抗,只顾逃之夭夭,别人奚落他、侮辱他,他也只好忍气吞声;他有时还粗俗不堪甚至肮脏下作,如对女性充满渴望,又不敢大胆追求,只是通过偷窥和幻想达到一丝的窃喜与满足;在买东西时,他在邻居家的女仆后面,视线落在她那结实的臀部上,不禁望之出神、想入非非;在海边他偷窥少女的大腿和内衣;他用化名与一个女打字员相互通信调情,一收到对方的情书就沾沾自喜、心花怒放。乔伊斯在描写布卢姆形象时所采取的是一种超然的态度,写他的平庸并无讽刺意味,写他的挫折并无感伤之情,甚至在描写他最富于吸引力的同情心和人情味时也绝无颂扬的语气。在这里,谈不上道德与不道德,虔诚与不虔诚,乔伊斯对布卢姆所做的不是价值的评判,而只是基于现实逻辑的客观描述。小说给我们展示的布卢姆,就是这样一个失去了传统文学人物的崇高性,精神空虚、人格分裂、人性处处受到伤害而又无力自救的“非英雄”或“反英雄”。
斯蒂芬和布卢姆不同,他是一个善于思考的哲学家和诗人,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和异常丰富精妙的精神世界。他正直诚实而又固执己见,博学多才而又有雄心壮志,敢于面对一切——不管是来自于家庭、宗教还是社会的压制,他都绝不妥协。但同时,他也因屡受挫折而烦躁不安,只好在酗酒、嫖妓、打架中寻求刺激。为摆脱束缚,他最后似乎决定要割断与庸俗社会的联系,投身艺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总体来看,斯蒂芬的精神世界缺失了和谐与平衡,朦朦胧胧地希望着一个精神上的父亲。小说中斯蒂芬和布卢姆的相逢,是两个现代流浪者相互慰藉的一个象征。布卢姆希望在斯蒂芬身上找回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自己的未来;而斯蒂芬则可以找到一个能够依靠的父亲,暂时缓解自己的孤独痛苦。
如果说,布卢姆代表了世俗主义,斯蒂芬代表了虚无主义的话,那么,莫莉则代表了肉欲主义。小说曾经因为这个人物的内心独白中不乏肉欲追求而引起争议,但从作者总体意图来看,她象征着生命的繁衍。作者自己说:“这一章也许比前面各章猥亵,但是我认为它是完全正常的全面的非道德的可受精的不可靠的迷人的机敏的有限的谨慎的满不在乎的女性……一个肯定一切的肉体。”[85]因此,她和青年斯蒂芬分别代表着人类的两个方面,即肉体和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