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弟雅思用手揩了揩脸。不是把毛线衣“拾起来”,而是“重新拾起来”……马弟雅思的回答简直可以说是用哀求的声调开始的:
“你听我说,小家伙,我不知道这是她的东西。也不知道这是任何人的东西。我只想看看海鸥的反应。你刚刚看见的:海鸥以为我扔一条鱼给它们呢……”
小伙子没有作声。他用他的固定不动的古怪眼睛,直瞪瞪地望着马弟雅思的眼睛——他的眼睛好像是没有感觉的,甚至是瞎掉的——或者痴呆的。
马弟雅思继续不断地说话,现在他一点信心也没有了,他被自己滔滔不绝的说话带着走,带着他越过荒凉的旷野,越过寸草不生的沙丘,越过碎石堆和沙滩,处处都会突然出现幽灵,遮没他的去路,逼使他后退。他说着,说着,愈说愈觉得站不住脚。
他是到这儿来散步的,随意顺着小径走,就走到这儿来了;除了使两条腿活动活动,没有别的目的。他瞥见了一块布吊在岩石上。他爬到岩石那里去完全是出于好奇心,他以为那是一件破烂的旧衣服(可是于连一定知道那是一件十分完好的灰毛线衣……),因此冒冒失失地向海鸥扔过去,想看看海鸥的反应。他怎么会知道这块破布——这件肮脏的毛衣(恰恰相反,十分干净)——总之,这件东西——是雅克莲小姑娘的呢?他甚至也不知道小姑娘恰恰是在这儿跌下去……跌下去……跌下去的……他停了下来。于连注视着他。于连正打算说:“她也不是跌下去的。”可是那孩子并没有开口。
旅行推销员又继续他的独白,这一次说得更快了。爬到岩石那里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穿着粗大的皮鞋。接近上面的部分,石块被脚一踏就会塌陷。可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危险,否则他就不冒这个险了。因为他不知道这地方恰恰是……可是谁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件毛线衣是雅克莲的,这并不意味事件就发生在这儿。刚才谈到糖果纸的时候,马弟雅思已经露了马脚,承认自己知道小姑娘看守羊群的正确地点。现在要挽回已经太晚了……不管怎样,从那件毛线衣的位置看来,他总不能假定这件毛线衣是在跌落过程中被扯下来的……等等。
“这也并不是这样。”于连说。
马弟雅思十分惊慌,赶快转移话题,他太害怕解释了。他开始说得那么快,使得一切相反的意见——甚至自己对自己所说的话的反悔——都成为不可能。为了弥补漏洞,他往往反复好几次说着同一句话。他甚至意外地发现自己在背乘法表。他突然灵机一动,伸手到衣袋里摸出那只镀金的小手表来。
“我说,既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送一件礼物给你:瞧这只漂亮的手表!”
可是于连一边继续用眼睛盯着他,一边向小山谷的草地后退,逐步离开悬岩的边沿,向马蹄铁形状的凹口退去。旅行推销员唯恐自己动一动就会使于连逃走得更快,于是丝毫也不敢向于连的方向前进一步。他继续在原地不动,伸出来的手上拿着手表的链条,仿佛在用食饵来引诱鸟雀。
于连退到谷底紧贴内陆的斜坡脚下时,就站定了,眼睛始终盯着马弟雅思——这双眼睛虽然在二十公尺以外,仍然是固定不动的。
“我的祖母会送一只更漂亮的给我。”他说。
然后他把手伸进工作服的衣袋,摸出一大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旅行推销员认出了其中有一卷沾满油污的绳子,仿佛在海水里浸过,颜色都褪了。因为离得太远,其余的东西就看不清楚了。于连从中拿出一截香烟头——这根香烟已经吸了四分之三——放到嘴唇上,把绳子和其余的杂物都放回衣袋里,扣好外套的钮子。
他把香烟头叼在右嘴角上——并不点燃它——把玻璃似的眼睛盯着旅行推销员,等待着;他的脸色苍白,帽子的鸭舌稍稍侧向左耳。最后是马弟雅思首先垂下眼皮。
“您租的是香烟店的那辆新自行车,”对方的声音说。“我认得它。车座下面并没有小袋。工具都放在后面行李架的一只盒子里。”当然是这样。昨天一开头,旅行推销员就注意到了:那是一只镀镍的长方形金属盒子,是车上的固定零件之一,盒子背面装着车尾灯,而通常车尾灯是装在挡泥板上的。当然是这样。
马弟雅思重新抬起头来。旷野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见前面小洼地的草地中间有一截短短的香烟头——可能是于连临走时扔在那里的——或者是他从早上起就一直寻找的——也许既是于连扔下的,也就是他寻找的。他走过去,这才发现只不过是小小的一块圆柱形石头,白色,很光滑,他刚到达的时候已经捡起来过了。
马弟雅思沿着通向海关的那条小路,紧贴悬岩慢慢地向大灯塔那边走去。想起了刚才于连为了揭露自行车那件事而戏剧性地向后退,他禁不住笑起来:装在后面行李架上的一只金属盒子……他,旅行推销员,从来也没有说过相反的话呀!难道这件小事那么重要,因此,听到于连说是一只小袋,就非得更正不可吗?如果对方没有更有力的证据的话……
(《窥视者》,郑永慧译,南京:译林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