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踏上岩石的平面以后,他仍然不知道采取什么行动才好。他尽可能慢地向于连·马力克走过去。他还要想些什么呢?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在威胁的面前退却,也许他认为这样可以使对方主动说出更多的话来吧。
可是那孩子却坚持沉默,使得旅行推销员不得不先把短袄穿起来再说。他把两只手插进衣袋,摸摸看里面的东西是否齐全。什么也不缺少。
“你吸烟吗?”他问,同时把已经开了的那盒香烟递过去。
于连摇摇头,表示“不吸”,同时后退一步。旅行推销员自己也没有拿出香烟来吸,又把那盒蓝色的香烟放进衣袋。他的手碰到了那个玻璃纸袋。
“那么你吃块糖吧!”他伸长臂膀递过去那个透明的小纸袋,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纸。
对方冰冷的面孔开始表示拒绝,可是一个几乎觉察不着的变化同时在脸部表情上出现。于连仿佛改变了主意。他瞧了瞧纸袋,又瞧了瞧旅行推销员,再瞧了瞧纸袋。马弟雅思在这时候才弄明白对方的目光特殊在什么地方:这双眼睛既没流露出无耻,也没流露出恶意,而仅仅是带有一点斜视。这个发现使他放了心。
接受了对方好意的于连,走过来伸手在纸袋里取糖果。他不是随意取一颗,而是把手深深地伸进袋里,选了一颗包着红纸的。他并没有拆开,只是仔细地打量着那颗糖果。然后他又注视马弟雅思……毫无疑问,这小伙子的视觉上存在缺陷,因而影响了他的表情,不过他也并不完全斜视。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也许是过度的近视吧?不,因为他现在把糖果放到正常的距离来加以观察。
“吃了它吧!”旅行推销员说,于连的犹豫不决使他笑起来。这孩子会不会有点傻呢?
孩子解开了上衣的钮子,伸手去摸工作服的一个衣袋。马弟雅思以为他想把糖果留到以后再吃。
“给你,”他说,“整袋都拿去吧。”
“不必要。”于连回答。他又打量旅行推销员……难道他有一只眼珠是玻璃的,所以他的视线那么使人不安吗?
“这是您的吗?”那孩子问。
马弟雅思把视线从孩子的眼睛上移到孩子的手上:孩子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那颗包着的糖果,左手伸了出来,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张红色的糖果纸,和另一张完全一样,也是闷着亮光的,透明的,卷过的——可是这一张已经摊平,也没有糖果了。
“它是在草地上的。”于连继续说,同时侧了侧脑袋表示是他们旁边的那块小洼地,“是您的吗?”
“也许是我来的时候遗留在这儿的。”旅行推销员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可是他马上想到糖果纸不该说是遗留的,应该说是扔掉的。为了掩饰他的错误,他用开玩笑的口吻加上一句:“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它留着。”
“不必要。”于连回答。
他的薄薄的嘴唇上又掠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正如刚才旅行推销员在农舍里看到过的一样。孩子把那张长方形的糖果纸揉成一团,用中指一弹,就弹到海里去。马弟雅思的视线跟着纸团飞下去,可是纸团没有落到底他就看不见了。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的?”
“因为它和您手上的那些完全一样。”
“这又算什么?我是在镇上买的。任何人都可以买这样一包糖果。一定是维奥莱在看守羊群的时候吃的……”
“谁呀,维奥莱?”
“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可怜的雅克莲·勒杜克。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把我弄糊涂了。”
孩子沉默了几秒钟。马弟雅思趁这机会使自己的脸上恢复愉快和平静的表情,刚才在对答的时候他对这一点注意得很不够。于连拆开了那颗糖,放进嘴里;他马上又把糖果吐到手上,用糖果纸把它包起来,一起扔到海里去。
“小雅克总是买咖啡太妃糖的,”孩子终于说。
“那么,一定是别的什么人的了。”
“您刚才说是您自己的。”
“是呀,不错。我刚才来的时候吃了一颗,我把糖果纸扔到草地上。你的许多问题把我弄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