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传统作家,罗伯-格里耶对自己笔下的人持有一种冷漠态度。在《窥视者》中,作者更多关注的不是人,而是物。小说中人与人的相互“窥视”,透出的也是人对人的冷漠。似乎可以说,正是作者对人物的冷漠态度,造成了小说中人的“窥视”状态。罗伯-格里耶一再强调新小说反对写人,要把人物从小说中驱逐出去。他认为,小说的主要任务是写出一个更实在、更直观的世界,以代替传统小说所提供的那种充满心理、社会和功能的世界。虽然不管怎么“驱逐”,罗伯-格里耶也无法把人真正挤出小说,但他的《窥视者》到底还是让人物边缘化了,代之而起的是“物”占据了更多的空间和更重要的位置。《窥视者》从马弟雅思乘船赴海岛开始写,详尽地写岛上的各种静物,如码头、堤坝、斜桥、房屋、广场、纪念碑、广告等,就像画家在用工笔画静物画和风景画。不仅描写的物象数量繁多,而且是反反复复描写,如指甲、纸团、海鸥、小女孩、一张凌乱的床等物象,在书中反复出现。
读者本以为,等人物出现时,作者会重点写人。然而,作者固然也写人物,但往往将人物一带而过,笔触总是由人飞速转向并停留于对物的描摹,人物则常常成了物与物之间的桥梁与过渡。例如,主人公敲门,接着就写门:门上的油漆、门上木料的花纹、花纹中的树结。主人公打开箱子,接着就写箱子:箱子的形状、颜色、提手、锁链、箱钉子、衬布、衬布的图案、箱子里的物品等。[187]这样的写法,读者难免产生一种琐碎感,但似乎也有一种客观感与自然感。这种自然感正是罗伯-格里耶所刻意追求的,他就是把“物”描写为“本来那样”,要恢复物的一切功能。这就是他所谓的“中性描写”。这种“中性描写”不是以巴尔扎克式的“记录员”去代替人的目光观察,而是恰恰相反——要竭力排除这种总是含有作家主观性的目光,以恢复物—世界的纯粹状态和力量。因此,《窥视者》在繁杂的物象描写中还体现着对“科学的准确”的追求。作者总是以一种冷漠的客观态度(非人道的和非灵性的态度)写物。例如,小说中用400余字写一盏灯,把黄铜与无色玻璃的质地、方形的台座、圆锥形的灯柱、半圆形的笔筒、褐色的**、灯芯上的火焰、火焰的形状一一道来,达到了几何学的精确。
罗伯-格里耶的这种物象描写意识,使人物的概念也产生了变化:人物被“物化”了,其个性、思想、情感、意志纷纷隐退。在《窥视者》中,马弟雅思是奸杀少女的凶手,但动机何在?事后内心活动如何?这是传统小说特别是侦探小说所要重点描写的内容,但在《窥视者》中,马弟雅思始终神态如常,就连作案现场留下的物证也引不起他什么特别的心理反映。这种超然静观与冷漠无情,使人物性格内涵被挤出,成了物化的、缺乏理性和意志的“物人”。这在他的日常工作中也表现出来。马弟雅思工作职责就是平均每4分钟卖出1只手表,他的动作也往往如同预先编排好的、机械化的程序:把箱子放在桌上,按住开关,打开箱子,挪开备忘录,取出手表,递给顾客……这一套程序在书中周而复始地反复运行,说明马弟雅思的性格早被“机械化”“程序化”的工作销蚀殆尽,这也进一步说明他是一个“物人”,而非传统意义上作为文学形象的“人物”。在作品中,我们甚至始终找不到哪怕是一个字描绘主人公马弟雅思的外貌,他长什么模样、个头多高、是瘦是胖一概不得而知。
罗伯-格里耶对物的高度重视与关注,对作品中的人和意义的漠视,以及由此带来的小说叙事方式、情节结构等方面的变化,表现出了他对传统小说的反叛以及对新小说艺术的实验式追求。
思考题:
1.罗伯-格里耶的重要小说有哪些?
2.罗伯-格里耶“反传统”的文学理念有哪些?
3.在《窥视者》中,作者是如何专注于物的描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