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克 (他自己的脾气也一下子变得温和了,朝着派迪的光脊梁上噼地拍了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头)可叫你说着了!现在你学得乖点啦。谁都不管,就是那句话!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不要什么人管我。我能管我自己,懂我的意思吧!(钟敲了八下,低沉的声音,在四面的钢墙中震响,就像包藏在船心里一面大铜锣。所有的人都机械地跳了起来,以囚徒的步伐,一个紧跟一个,默默地鱼贯走出门去。扬克在派迪的背上拍了一下)我们的班。你这个老爱尔兰人!(嘲讽地)下到地狱里去。吃掉煤灰,喝下热气。就是那么回事,懂吧!你最好装出你喜欢那个调调的样子——要不然,你就挺你的尸去。
派迪 (带着快活的满不在乎的神气)见它的鬼去!这一班我不去上啦。让他们在航海日记上给我记下一笔,去他妈的。我可不是你们这一号的奴隶。我要从从容容地坐在这儿,喝酒、想心事和做梦。
扬克 (傲慢地)想心事和做梦,那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那和想心事有什么相干?我们前进,是不是?速度,是不是?雾,那就是你所代表的一切。但是我们要冲过它去,是不是?我们要突破它猛冲过去——一个钟头二十五海里!(轻蔑地转过身,背对派迪)噢,你叫我感到恶心!你不顶事!(他大步走出后方的门。派迪独自哼着曲子,昏昏沉沉地眨巴着眼睛。)
[幕落。
第三场
炉膛口。后面,火炉和锅炉体积的隐约外形。头顶上高高地吊着一个电灯泡,把半明不暗的光线,投进弥漫着煤灰的空气里,把一大堆阴影累积在各处。一排人,齐腰以上,赤身露体,站在炉门前面,他们弓着腰,既不左顾,也不右盼,使用他们的铁锨,就好像那铁锨是他们身体上的一部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的、摇摆的节奏。他们用锨打开炉门。于是从黑暗中,一个个圆圆的火洞里,一股可怕的亮光和热度全冲到人们身上,他们的阴影轮廓就像一群蹲着的、低头弯腰带着锁链的大猩猩。人们用一种有节奏的动作铲煤,摇摆着就像煤堆上有一道轴,煤成堆地堆在他们身后地板上,准备铲到他们前面的火口里去。一片嘈杂声——炉门打开或关闭时的聒耳声,钢铁撞击钢铁的嘎嘎摩擦声,铲煤的咯咯吱吱声。这种撞击声震耳欲聋。但是其中有秩序、节奏,有一种机械的规则的重复,一种速度。而压倒一切,使得空气中轰轰然颤动着解放了的能动力的,却是火炉里跳跃的火焰的呼啸,机器的单调的震动。
幕启时,炉门是关着的。人们正作片刻休息,喘一口气。有一两个人正在整理身后的煤,堆成更顺手的小堆。另外一些人,可以模糊地看出,靠在铁锨上歇乏。
派迪 (从那排人中的某一点上——悲哀地)哎呀,他妈的这一班还有个完没有?我的背都累断了。我完全给毁了。
扬克 (从那排人的中心点上——带着生气勃勃的嘲讽)噢,你叫我恶心!你为什么不躺下挺尸呢?老是抱怨,你就是那种人!我说,这不算什么!这个正合我的胃口!我就喜欢这个,懂吗!(哨子响了——又细又长,从头顶上某个暗处传来。扬克骂了一句,但并不是恶狠狠地)那个该死的机师又在炸鞭子了。他以为我们是在游手好闲哩。
派迪 (怀恨地)上帝叫他挺尸去!
扬克 (带着一种得意的命令口气)来吧,伙计们!干起来吧!她饿啦!塞些食物给她。送到她肚子里去!现在来吧,大伙们!把她打开!(说到这最后一句,所有那些依照他的行动站好队的人,都以刺耳的当当啷啷声,打开他们的炉门。当他们转过身来铲煤的时,火光照到他们的双肩。和着煤灰的汗水在他们背上画成图案。特别发达的肌肉形成了光与影的重要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