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开始时展现的邮轮的前舱,就是现代社会“大牢笼”的象征。这里,“一排排窄窄的铁床,三层,四面都有……排排铁床支持它们的立栏交叉起来,很像一个钢铁笼子。天花板压在他们头上,他们直不起腰来”。在这里烧火的工人就是“笼子”里“疯狂而愤怒地挣扎与反抗”着的“野兽”。他们的形象正如远古的毛猿;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环境乱得一团糟;他们处于现代化机械社会中被奴役的地位,已堕落为机器的奴隶,兼之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法律的控制,他们完全丧失了自由,甚至难于视听呼吸。扬克自然没有逃脱此种悲剧命运,但剧本开始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处境,自恃力量无穷,以为了不起,看不上那些有钱的资本家,认为炉膛口的烧火工人比头等舱里的那些“废物”高明,“谁开动这条船?难道不是我们这帮人吗?那么谁顶事呢?难道不是我们吗?我们顶事他们不顶事,就这么回事”。然而,资本家小姐米尔德里德却把他看作怪物,“肮脏的畜生”。这使他大为震惊,自我崇拜的梦幻被打破,他领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是值得怀疑的。他开始重新评价自己,同时因为心中愤愤不平,采取了向“上等人”复仇的行为。他要在现实中证明自己的位置与价值,从而维护自身的尊严。在大街上,他故意向先生太太们寻事挑衅,但这些人却若无其事、爱理不理地走开了。这说明,扬克对现代社会中这些缺乏生命力的人也无能为力。这可悲的事实更激怒了扬克,他就挥动拳头大打出手,结果被警察投入监狱。于是,这个自以为力量无穷的扬克从邮轮这个“笼子”进入了监狱的牢笼。这是对扬克上的第一堂最深刻的现实教育课。
在监狱里,扬克并没有放弃报复的念头。狱中那幻化的“七嘴八舌的声音”一再地嘲笑他,说他是被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猿人。而他原以为自己是钢,“是钢里面的肌肉,钢背后的力量”,但在思考以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已被钢的“笼子”所囚监,坐在他头顶上的是“钢铁托拉斯的总经理”。认识进入了这一层,也就使他的关于自我价值与意义的想象同现实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他内心的矛盾与痛苦也进一步加剧。他怒不可遏,想如火一般烧毁这钢的牢狱,要冲出这铁的“笼子”,要与那些“上等人”抗争到底。他凭借自己那原始人般的强大体力,用力扳开了监牢的铁栅逃了出来。软弱无力的警察拿他没办法。当他来到世界工人联合会,声称要用暴力对付压迫工人的资本家炸毁钢铁制造厂时,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力量,认为自己一人就能完成任务,可他又被人们当作奸细赶出了工人联合会。从此,他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不知道该到哪里寻找归宿,精神失去了常态。在茫然中,他来到了动物园,和关在笼子里的大猩猩展开了意味深长的对话。此刻,他承认自己和猩猩都是“毛猿俱乐部的会员”,所不同的只是猩猩在笼子里而他在笼子外,但他们同时都关在一个更大的无形的“笼子”里。如果说,猩猩可以冲出那有形的笼子,扬克则无法冲出那无形的“笼子”,而且,对于人来说,在无形的“笼子”里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笼子”。扬克的抗争无非是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而已。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离开邮轮那“笼子”,又落进监狱的“笼子”;他引猩猩为自己的知己,他想联合它去推翻那些制造“笼子”的人们,于是他打开笼子放出猩猩,可猩猩将他掐死并扔进了笼子。这意味着人类要退回到原始时代也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