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克 (一面轻轻易易地铲煤,一面唱着数)一、二、三,(他的声音在战斗的欢乐中得意地升起)这才是好样的!让她吃吧!现在大家一齐动手!把煤投到她肚子里去!让她乘风破浪!飞速前进!操纵她!驱赶她!试试她跑的劲头!瞧瞧她冒的烟!速度,那就是她的小名!喂她煤,伙计们!煤,那就是她的饮料。喝饱吧,小宝贝!让我们看你猛冲!专心地干,再领先跑一圈!跑起来吧。(这后一句是在看台上观看自行车六天赛跑的看客们惯唱的老调调。他使劲关上他的炉门。其他的人,尽管疲乏不堪,努力采取一致行动。结果是随着一连串的砰砰声,火眼儿一个接着一个关掉了。)
派迪 (呻吟)我的背都要断了。我完蛋了——完了——(一顿。接着从电灯上面那片模糊不清的地方,又响起毫不留情的哨子声。于是四面八方是一片咆哮的怒骂声。)
扬克 (向上面晃晃他的拳头——轻蔑地)别急,你呀!你认为是谁带头干这个活儿的,我还是你?等我准备好,我们才动手。没准备好,不行!等我准备好,懂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 (赞扬地)
那才真是好样儿的!
扬克跟他说,老天哪!
扬克不怕。
好小伙子,扬克!
臭骂他一顿!
告诉他,他是一头臭猪!
一个监管奴隶的混蛋!
扬克 (轻蔑地)他没有胆子。他是个胆小鬼,懂吗?所有的机师都是胆小鬼。一个个都胆小如鼠。噢,去他妈的!让我们干吧,大伙们。我们休息过啦。来吧,她饿啦!给她加加油!并不是为了机师。他和他的哨子不算数。可是我们算数,懂吗!我们得喂喂小宝贝!干起来吧!(他转身打开他的炉门。大家照着他办。这时二副和四副从左首暗处上,米尔德里德走在他们中间。她吃了一惊,面色变得更苍白。她的架势已经垮了。尽管温度很高,她吓得发战;她强迫自己离开机师们,朝人们跟前走近几步。她正站在扬克背后。所有这一切,都是飞快地发生在人们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中。)
扬克 干起来吧,大伙们!(他正要转身铲煤,哨子又发出专横、恼人的声音。这使得扬克勃然大怒。正当人们完全转过身来,看见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米尔德里德站在那里,因而吓得目瞪口呆,停止工作的时候,扬克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还没有看见她。另外,他的头是仰起的,他朝上面眨巴眼睛探望暗处,想找到吹哨子的主儿,他一只手里拿着他的铲子,凶恶地在头上挥舞,另一只手捶着胸膛,像个大猩猩一样大叫)不要吹那哨子!从那里滚下来,你这个胆小的、穿制服的、贝尔法斯特(爱尔兰)的流氓,你呀!下来,我把你的脑子砸出来!你这个肮脏的、发臭的胆小鬼,你这个天主教徒、杀人犯、狗杂种!下来,我宰了你!对我大吹哨子。嘿?我叫你看看!我要把你的天灵盖砸瘪!我要把你的牙齿打到你的喉咙里去!我要把你的鼻子捣到你的后脑勺上去!有人出五分钱,我就把你的肠子剜出来,你这个肮脏的笨蛋,你这个龌龊的、邋遢的、吃大粪的狗娘——(突然间他意识到所有其他的人都瞪着他背后的什么东西。他出于自卫的本能,急转过身来,发出一种嚎叫、杀气腾腾的咆哮,蹲下身子想向前扑,嘴唇向后咧,紧贴在牙齿上,他的小眼睛闪着凶光。他看见了米尔德里德,像一个白色幽灵,从打开的炉门里发出的强光全照在她身上。他瞪着她的眼睛,变成了化石。至于她呢,她刚才听到的他那番话,把她吓瘫痪了。在这种无名的、深不可测的、**裸的、无耻的兽性有力打击之下,她这个人整个被打垮了,六神无主,晕头转向。当她望着那副猩猩面孔,当他的眼睛盯住她的眼睛时,她发出一声低低的、窒息的喊叫,从他跟前退缩回去,抬起双手,蒙上眼睛,挡开他的面相,保护她自己。这样一来,倒在扬克身上引起了反应。他的嘴张开,他的眼睛变得惊慌失措。)
米尔德里德 (快要晕过去——对一边一个搀扶她的一只手臂的两位机师——呜呜咽咽地)带我走开!噢,这个肮脏的畜生!(她晕了过去。他们架着她赶快退下,消失在左后方的暗处。一扇铁门咣啷关上。盛怒和迷迷糊糊的愤慨冲回到扬克的心头上。他觉得自己,他的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受到侮辱。他咆哮了: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他举起铁锨,朝着他们,朝着门口投去,门刚好关上。铁锨咣啷一声打在铁舱壁上,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从头顶上,哨子又响了起来,像在发着长长的、愤怒的、坚持的命令。)
[幕落。
(《奥尼尔剧作选》,荒芜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