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子的喊叫声穿透了岛村的身子。在叶子腿肚子抽搐的同时,岛村连脚指尖都一阵冰冷地抽搐起来。一阵喘不过气来的痛苦和悲哀侵袭了他,心头悸动得好厉害。
叶子的抽搐是眼睛不能看见的那么轻微,立刻就停止了。
在岛村未注意到叶子的抽搐之前,首先看到她的面孔和她身穿的箭状花纹布的衣服。叶子是面朝天摔下来的。她的下摆向上卷起来,少许过了一只膝盖。她碰到地面也只腿肚子在抽搐,依旧昏迷不醒的状况。岛村不知道什么缘故仍然没有感到死亡,却感到了叶子内在生命的变形以及那变迁的过程。
从叶子落下来的二楼看台上,有两三根搭架子的木头倾倒下来,在叶子的脸上燃起了火。叶子紧闭着她那炯炯有神的美丽的眼睛。下巴向外突出,脖子的线条伸长。火光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射过去。
岛村忽然想起,几年前他来温泉场和驹子会面,火车上在叶子容颜的正当中燃起了山野灯火时的情景,他的胸中又在颤抖了。仿佛在一瞬间照亮了他和驹子度过的岁月。这之间有叫人郁闷的痛苦和悲哀。
驹子从岛村的身旁跳出去了。这和驹子遮住眼睛发出喊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就是人们惊愕地还在屏着气息的时候。
燃烧的乌黑碎屑浇上水向四处飞散,这之间驹子牵着艺妓的长长的下摆,脚步踉跄。她把叶子抱在胸中想把她拖出来。在驹子拼命挣扎的面容下,叶子如已升天一般空虚的脸孔耷拉下来。驹子抱着她带有自我牺牲又带有受惩罚的意味。
人墙里大家都发出喊声,分散开来,一下子围住了她们两个人。
“躲开,请躲开呀!”岛村听到了驹子的喊声。“这孩子发疯了,发疯了!”
驹子这样疯狂般的喊叫声使岛村向驹子靠拢去,有些男人正要从驹子手里把叶子抢抱过来,他被推挤得站不稳脚步。他挺住身子站稳,抬眼向上看,银河像是唰的一声流进岛村的内心去。
(《雪国》,侍桁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