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可以听到火焰迸发出来的声音。火舌在眼前升起。驹子抓住了岛村的胳膊肘。街道上低矮阴暗的屋顶被火光照耀着像喘过一口气似地浮现出来,接着又暗淡下去。脚底下流来了水唧筒的水。岛村和驹子自然而然地在人墙边上停住脚步。在火烧的糊焦气味之中,混合着煮蚕茧的臭气。
人们这里那里大声谈着类似的话,什么电影胶片起的火啦,看戏的孩子们扑通扑通地往下投啦,没有人受伤啦,幸亏没有放进村里的蚕茧和米啦等等,虽然如此,却有一种寂静统御着火场,这寂静贯穿着远近的中心,使大家相对无言,只像是在静听火烧的声音和水唧筒的响声。
时时有村民随后跑来,他们到处喊叫着亲属的名字。一有应声的人,便快乐地互相呼唤着。只有这些声音发出气息活跃的响声。紧急火警的钟声已经停止了。
岛村认为叫人看见不好,就悄悄地离开驹子,站到一堆小孩子的背后去。小孩子们被火熏烤得向后退缩。脚底下的雪似乎也稍稍地融化了。人墙前面的雪受到火与水的融化,形成一片泥泞,上边印着杂乱的脚印。
那里是蚕茧仓库旁边的田地,跟岛村他们一起奔跑来的人们,大都钻进田里去。
火像是从安臵放映机的门口发出来的,蚕茧仓库约有一半的屋顶和墙壁都燃烧得塌落下来,柱子和房梁的骨干冒着烟还存立着。除了铺板、墙板和地板外都是空空旷旷的,房子里似乎并不烟雾腾腾,屋顶洒上大量的水也不像是在燃烧的样子,而火的燃烧却没有停止,从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火苗来。三台水唧筒慌忙对着火喷去,唰的一声就喷出火花腾起了黑烟。
火花向银河里边散开,岛村又觉得像是被银河捞上去。烟和银河的流动方向相反,银河降下来了。水唧筒的水头没有碰上屋顶,在摇晃着,形成稀薄的白色水烟,好像映射出银河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驹子凑近来,握住了岛村的手。岛村回头看了看,却沉默着。驹子依旧朝火的方向望去,在她显得发红的严肃面孔上,飘**着火焰的气息。岛村胸中涌上一阵激烈的情愫。驹子的发髻松散了,喉头向外突出。岛村忽然想给她整整发,他的手指尖却在发抖。岛村的手已经暖热,驹子的手就更烫了。不知为什么,岛村感到别离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门口的柱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冒出火来,水唧筒的水射向它去,栋梁咝咝有声冒出热气,向下倾斜。
人墙惊讶地屏住了气息,看见一个女人的身体掉下来了。
蚕茧仓库也常用来演剧,就附设了形同二楼的席位。说是二楼可很低矮。从那二楼上掉下来,落到地上真不过是一转眼的工夫,而摔下来的姿势却有足够的时间明晰地映入人的眼目,但也许是她摔下来的方式很奇怪,带有一个木偶人的味道。只要用眼一看,就可以明了那人已昏迷过去了。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响声。落在浸水的地方,也没有扬起灰尘。她是落在新燃烧起来的火和旧火重燃的当中。
一台水唧筒朝旧火重燃的方向斜射出一注弓形的水流。在水流前面,忽然浮现出女人的形体。她落下来的样式是这样的:女人的身体在空中形成水平线。岛村心头突突地跳,可是他没有立即感到危险和恐怖。那正如一种非现实世界的幻影。她的姿势仿佛是无生无死的休止状态,僵硬挺直的身体在空中伸长往下落,变得柔软,却带有木偶人风味的无抵抗和不含有生命力的自由自在。要说在岛村的心中还有不安闪过去的话,那就是担心这个伸得平平的女人身体的头部不会栽下来吗,她的腰部和膝盖不会曲折吗?看她那样子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可是她却平平直直地落下来。
“啊,啊!”
驹子声音尖锐地喊叫着,用手遮住了双眼。岛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
岛村到什么时候才弄清楚的呢?那掉下来的女人就是叶子。人墙惊愕地屏住气息,驹子啊啊地喊叫,实际上就在同一瞬间。叶子的腿肚子在地上抽搐也像是同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