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是作家的精神自传。战争、拳击、斗牛、狩猎、飞机失事……海明威的人生经历极为丰富。尽管他投身文坛以后一路顺风,但战争和人生还是给他留下了许多痛苦不堪的创伤和驱之不去的噩梦,这使他形成了一种失败者的自证心理。这种心理左右了他一生:当生活向他挑战时,他敢于正视;当生活向他微笑时,他又主动向生活挑战。他时时刻刻都要证明他是一个真正的强者。到20世纪50年代写《老人与海》时,海明威已经进入哲理玄思的境界。老人深入险境创伤累累,但绝不气馁的悲剧姿态,正是海明威心目中人类亘古不息追求真理的象征,显示出一种深沉的人类悲剧意识。在小说结尾,作家有意安排了这样意味深长的情节:桑提亚哥的失败和孤独被一个孩子所理解。他愿意和老人一起出海,去学老渔夫的一切本领。作为一个后继者,老人留下来的最宝贵的遗产不仅仅是打鱼的本领,而是那种“打不败”的精神。那个庞大的鱼骨架,在证明失败结局的同时,也显示了生命的壮烈与崇高。
《老人与海》与19世纪作家麦尔维尔的《莫比·狄克》之间,有一条贯穿一百多年的经线。两部作品中,都是深不可测的茫茫大海,都表现“人的忍耐力”,“人敢于和不可知的自然拼搏的能力”。但不同的是海明威的作品中没有“恶”这个道德因素。《老人与海》中一派透明生机,只有对生命力的礼赞。
《老人与海》是一篇玲珑剔透的叙事艺术精品,既有现实主义的真实性,又有现代主义的象征性。从全篇描写过程来看,老人从准备出海,到和大鱼、鲨鱼搏斗,最后失败归去,都写得具体清晰。小说中,有对海面、鱼类的细致描画,有简练准确的动作描写,有口语化的内心独白,每个场面都十分细致真切,如写与鲨鱼的搏斗:“它们是成群结队来的,他只看到它们的鳍在水里划出的纹路,看到它们扑到死鱼身上去时所放出的磷光。他用棍棒朝它们的头上打去,听到下颚裂开和它们钻到船下面去咬鱼时把船晃动的声音。”作家还特别重视听觉、视觉、触觉的效果,如描写马林鱼的大而美:它“浮出水面,全身的长度、宽度、力量的美感都表露无遗。它似乎高挂在空中,俯视小艇上的老头子。然后它哗啦一声落入水里,浪花喷了老头子一身,也喷得满船都是。”而从小说整体来看,《老人与海》没有渔村、其他渔民的铺垫,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情节枝蔓,只是写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出海打鱼空手而归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类命运的高度浓缩。作家说,“本来可以写一千多页那么长,小说里有村庄中的每一个人物,以及他们怎样谋生,怎样出生、受教育、生孩子等的一切过程之类的内容,但我统统删去了”,[3]这种删减式的“冰山原则”,正好使这个中篇小说显示出一种现代象征意味:孤独的老人恰是人类生命的缩影,虽历经磨难却生生不息,在苦难中不断奋争、创造,抒写着可歌可泣的篇章。这种象征意味还体现在许多细节描写中,如开头写老人船上的帆,打着补丁,“拢在杆上真像永远失败的旗帜”,结尾写老人“梦见狮子”等,都具有深邃的意味,表现了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