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的自然主义特色还表现在对矿工劳动与生活场景的精雕细刻上面,诸如矿井的深度、罐笼的大小、掌子面的高矮、矿工挖煤运煤的姿势,以及矿工住房的格局、壁板的薄不隔音、三餐食物的种类数量等,都有精细的描绘;甚至一些技术细节、每车煤工价的计算等,也有详尽的说明,以致有人把《萌芽》说成是“煤矿技术手册”。这些细腻的描写,与充满动感、气势奔腾的罢工场面相结合,构成了作品动静交替、疾徐有致的韵律节奏。
在《萌芽》中,左拉创造性地运用了“转换叙事角度”、“使用自由间接引语”等叙事手法来实现叙事的“非个人化”,体现了自然主义在叙事艺术上的创新。
作为叙事的“发起者”,左拉除了从侧面交代环境、描述事件外,尽量不以“我”的身份介入故事的发展过程,也不对事件的发展进行评论和判断,“全知”的单一作家叙事视角由此开始变成多元的“人物”叙事视角,即在不同的场景中都有特定的人物带领读者进入到叙事的展开中,借助他们的所看、所说、所想推动故事向前发展。这样,特定的人物便既是“故事中人”,又在实际上担负起了“故事叙述人”的角色。于是,乍看上去,作者仿佛不存在似的——这正是自然主义作家所要达成的“叙事主体的隐匿”。叙事角度或视角的这种变换,不但使得整个文本叙事的“客观性”急剧提升,而且也大大增进了作品的“真实感”。在《萌芽》中,为了达到客观性的要求,叙述人是高度隐蔽的,尽管他是整个故事的导演,但他始终在幕后。小说一开始,主人公艾蒂安就把读者带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蒙苏矿区。
夜,阴沉漆黑,天空里没有星星。一个男人在光秃秃的平原上,孤单单地沿着从马西恩纳通向蒙苏的大路走着。这是一条十公里长、笔直的石路,两旁全是甜菜地。他连眼前黝黑的土地都看不见,三月的寒风呼呼刮着,像海上的狂风一样凶猛,从大片沼泽和光秃秃的大地刮过来,冷得刺骨,这才使他意识到这里是一片广漠的平原。举目望去,夜空里看不到一点树影,脚下只有像防波堤一样笔直的石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向前伸展着。
这段场景描写前面部分都是作者的侧面陈述,而后面部分则通过“冷得刺骨”“举目望去……”等表述,通过书中人物所感、所观从另一个角度对当时的环境进行了描述。虽然其中全是作者在叙述,却丝毫不见这位叙述人的影子,这并不是作者喜欢和读者捉迷藏,而是希望自己的陈述客观冷静,像“科学家做实验一样”,不掺杂个人的感情,不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读者,而由读者自己去感受和评判。
这样的叙述方式贯穿《萌芽》全篇。例如,写到罢工队伍游行的场景,作者自己并没有直接对我们讲述什么,而是借用罢工者、资本家、资本家太太、资本家小姐、工程师等多重视角来进行描述。下面是工程师内格尔眼中的罢工人群。
妇女们出现了,将近一千个妇女,由于奔跑,一个个披头散发,身上穿的破烂衣服,露出由于生养儿女而松弛的女人皮肤。有一些女人怀抱孩子,他们把孩子举得高高的,挥动着他们,好像打着一面出丧和复仇的旗帜。另一些比较年轻的女人,像战士似的挺着胸膛,挥动着棍棒。年老的女人们样子也很可怕,她们拼命地吼叫着,精瘦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好像要胀裂似的。随后男人们拥过来,两千个狂怒的徒工、挖煤工、修理工密密麻麻地混作一群,像一大块什么东西似的滚动着,只见一片土灰色,几乎分辨不出哪是褪了色的裤子,哪是烂得一片片的毛线衣。所能看出的只有冒着火的眼睛和唱着《马赛曲》的黑洞洞的大嘴,在乱哄哄的吼叫声和木屐踏在坚硬的土地上的咔咔声中,歌词也分辨不清。在他们头上,在一片林立的铁棍中间,有一把被高高举起的斧头;它好像人群的旗帜,在晴朗的天幕下宛如一把锋利的砍头刀的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