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马史家看来,史学求真的最大障碍来源于撰史主体,来源于撰史主体的态度与取舍。因此,防止和克服史家的主观偏见和随意浮夸是罗马史学的重要任务。波利比乌斯认为,一旦某人担负起史学家这一责任,就应该不隐恶、不虚美:“敌人的行为值得称赞时,就应该赞扬,甚至给予他们最高的赞誉;最亲密的朋友犯错,就应该批评甚至严厉谴责他们。这是因为,正如一个活的动物,若失去双目,就完全成了残疾者;同样,历史若失去真实,我们得到的就只能是一个无益的传说了。所以,我们应该有谴责朋友、颂扬敌人的气魄。对同一个人,也应褒则褒,应贬则贬,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人不可能总是正确的,也不可能总是错误的。因此,我们在叙述中不应过于注重演出者本人,而应依据演出者的行动对其作出恰当的评价。”[14]萨鲁斯特只有在他认为自己“不再有所希冀、不再有所恐惧、不再有派系偏见”的时候,才开始撰写《喀提林阴谋》、《朱古达战争》和《历史》。[15]塔西佗也非常深刻地指出:阿谀奉承之风是罗马史家之大敌。他坦承,他之所以动手撰写《编年史》,是因为“我既不会心怀愤懑(sineira),也不会心存偏袒(sinestudio),因为实际上我已经远离了这些情绪。”[16]在此以前写作《历史》时,塔西佗更是公开声明,虽然他“是由韦斯帕芗时代开始步入政坛的,后来又得到提图斯的提拔,再后来又得到图密善的提挈;但是对那些坚持真理的人而言,都不能置个人的好恶于所述之人之中。”[17]琉善在《论撰史》一文中对史家的要求提得更高、更明确。他说:“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他可能怀有个人的仇怨,可是他更加重视国家的利益,视真理重于私仇宿恨;他也可能有他所喜爱的人物,可是他不会饶恕他们的过失。我再说一遍:历史唯有如此方为历史;一个作家一旦着手著史,他就必须只对真理馨香顶礼,绝不膜拜其他神灵;一切神灵都不在他眼内,他的唯一原则和坚定信念是:绝不考虑今日的听众,而只想到未来的读者。”[18]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他应该“无所畏惧,清廉正直,独立自主,坦白诚实,是非分明,不为一己的爱憎所左右,不因怜惜或敬佩而笔下留情;他是大公无私的判官,对谁都不怀恨,但是对谁都不徇情;他是放眼世界的作家,目中无帝王将相,绝不考虑他们的喜怒,而如实记载他们的事迹。”[19]认识到史家自身行为对史学真实有重大影响的罗马史学,即使到现在仍然对学者有重要的参考和警示作用。
众所周知,西方史学的萌芽、产生和发展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过程。罗马史学就是这个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说“希腊史学从不曾取代哲学或宗教,也从不曾被后二者所全部接纳”[20]的话,那么罗马史学就因为有坚定的求真意识和具体实践,才有了完全独立于哲学与宗教之外的地位。求真给了罗马史学以巨大的声誉,同时也给了罗马史学以巨大的活力和创造力。求真的罗马史学不仅构成了西方的主要史学传统,而且也为未来的西方史学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范例和行文准则,是西方文明赖以发展的重要源泉。
[1] Cicero,DeOratore,2,51.
[2] 波利比乌斯:《历史》,12,12。
[3] Cicero,DeInventione,1,27.
[4] Cicero,DeOratore,2,15,62.
[5] DionysiusofHalicarnassus,OnThucydides,8.
[6] 琉善:《论撰史》,见《缪灵珠美学译文集》,章安祺编订,第1卷,208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8。
[7] 阿米阿努斯·马塞利努斯:《业绩》,15,1。
[8] 阿米阿努斯·马塞利努斯:《业绩》,31,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