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田野作业者不可避免地要听取和运用表演词。他们不会为局内人在共享表演词上的相似表现而感到惊讶。与此同时,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对民俗类型的分析上。现代田野作业者指出,各种口头表演艺术都有自己的传统民俗形式和叙事类型。但表演词的属性不同,就其社会属性来说,可能是集体的,也可能是个体的;就其民俗属性来说,却一定是普遍化的、类型化的。因而,田野作业者要把握民俗研究的视角,听懂那些类型化的表演词,并从这个角度,研究它们的集体表演和个体表演。
在民俗类型的表演词中,比较普通的、常用的词汇,是带有两极对立和两极转化的意义的用语,例如,敌人掌握着人类生存的基本要素:疾病与死亡、庄稼与天气、丰饶与出生,以及有关这些基本要素的异文与协调词等。也有的学者指出,还应该包括对传统民俗的表演词的一些新发明的用法的研究,如通过声调、节奏和修辞的变化,研究民俗文化中的新的亚文化分支等。
听懂表演词的主要途径,是了解它们是民俗知识的类型。在工作程序上,要按照地方民俗知识的范畴和地方分类,给那些描写人际关系的表演词和民间文艺表演词分类。对民俗学者来说,在分析民间文艺表演词时,要克服本身的一种习而不察的思维习惯,即把自己所熟悉的神话、传说、故事、笑话、歌谣、戏曲等文本当作固定的作品,而没有当作老百姓的日常叙述语言。因此,在对待作品的理念上,也就不把它们视为一种表达民俗知识的词语类型来分析,相反去主观地追求其叙事长度,按照主观想象中的创作作品的构架去人为地完成它们的“完整”内容,结果出现了许多外在添加的文本。在当民间文本被理解为固定的作品后,又容易被说成是迷信,接着便被肢解、割裂或删节,遭遇更加悲惨。所以,只有把这些民间文本理解为一种民众知识的词语时,它们所蕴含的那些远远超过“迷信”内容的文化成分才能被细心地挖掘出来。从词语“知识”的层次来看待表演词,便会发现,它们所表演的民俗知识,被用于控制人类的焦虑,说明深层的文化,和告诉人们怎样在人们既定的文化中生活下去的道理。民俗通过这些表演词,还把传统文化的内在品质传导到最新奇、最具活力的现代化文化中去,而且反复出现、反复叙事,在现代人不经意间,已完成了新的伟大传承和创造。
民间文艺的表演词是与现实生活和现实理性有一定距离的,从民间文艺作品看,神话、传说和故事所言,皆非事实,但它们却携带了大量的民俗史知识,如始祖神话中的初民知识、地方传说中的村庄知识、民居故事中的风水知识、帝王戏曲中的文化英雄知识、佛道寓言中的前世和来世知识等。听取这方面的表演词,可以使田野作业者了解民俗文化的信仰知识系统,发现它们在揭示相关的地方社会生活史知识上——如资本、忠诚、勤劳、进步等,所运用的象征性表达技巧。应该说,懂得了这些知识,民俗学者才有了阐释当地民众日常行为的资格。这些日常行为看似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其实是一方一土的独特意识。民俗学者认识
到这种独特性,便能更好地解释当地人为什么祭祖?怎样分家?以及如何举行红白喜事?等等。
在民间文艺的表演词中,那些所谓的“当代传说”要复杂一些。与古老的神话相比,它们显然是被当代人组装起来的,里面充满了可信性较强的当代文化因素。但是,从民俗知识上讲,它们还是保留了传统民俗类型的表演词的,如关于二元对立的信仰词汇、关于禁止人们从事某种行为的惩罚隐喻、禁止人们传播某种文本的训诫说法等。它们往往与其他一些民间叙事文本,如动物寓言、鬼故事、牺牲传说和遭灾惹祸结局的传闻等交织在一起传播,在庙会、军营、宿舍、旅店、车厢等那些人们一起吃饭、一起住宿的地方频频讲述,并且像其他民俗事象一样,一传一、十传百,从此地传到彼地,不胫而走,四处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