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野作业者的理论总结的层面看,这段开场白,在文字上惊心动魄。吉尔兹借机创造了一种“挫折描写”的叙述形式:他从田野作业者“缺乏自信”开始,到跟村民赌群一起落荒而逃,到在官方警察面前始终不肯出示美国教授的护照,到被村长看在眼里产生信任,到被整个小村庄接受,一直写到田野作业者高奏胜利凯歌为止,将一种令人信任的田野关系,一五一十地写在纸上。比起那些开场以王者风范、君主高调撰写田野关系的民族志,吉尔兹无疑更近人情、更切合实际。他写挫折,从冲突写起,写他进村后接连遇到的三种冲突:田野作业者与被调查人的冲突、内外冲突和官民冲突,这等于告诉读者,这种个人经历是田野作业者建立视角的先导。他坦白地描写了田野作业者在仓皇出逃时的窘态,连灰心绝望、跑也跑不动的细节都不放过。这才给人以他正在现场的感觉,让人情愿接受他的说法。人生总是败多胜少,交代田野作业者的失败沮丧尤为合乎人之常情,一言既出,即能引起同行的理解与共鸣。这种写法打破了早期田野作业中的田野关系神秘性,使之变为一种可以交流的学术谈资,一个可以敞开理论探讨的普遍问题。他的个人描写又是始终从属于对象描写的,技巧也相当娴熟。他运用了从一方人群向另一方人群的人称和时态的转换,大量地描写了不同层面的“村民”的“集体”看法,还描写了站在各层人群背后的“村长”的看法,他把自己的看法锁定在靠近对方看法的范围内,从而构建了他的叙事结构。他还更精心地描写了在遭难之后,他观察对方的角度和进入他者的标志,这也是一个创造。例如,他称村长为“五分钟主人”的幽默比喻,把读者的兴趣转移到村长和警察的对话中去,让村长以公开而正式的方式,对他本人的田野定位给予“详细地、准确地又热情大方地”介绍。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份客观的鉴定材料,可信程度高。又如,他还用遭难后村民向他公开当地“合法化”的社会组织与经济生存方式,说明他所追求的“进入”标准等。正是他的这些描写,使他好不容易进入他者文化集团的经历,表述得千真万确。他还以成功的主观感受描述,成为他的调查点的文化含义的解释权威。继吉尔兹之后,田野作业者的个人经历就成了田野作业性格的亚属性。
从田野作业的方法总结的层面看,挫折描写,这一概念的表述和演绎,听似“说故事”而内含方法。它从对方接受外人的时空概念上切入,层层递进地表达作者建立视角的方法。吉尔兹的视角的得来,是在他第一次接触村长,并第一次与村长共同遭难时创造的。他在对方集团心理上最紧张和行动上最密切观察自己的第一次机会中,抓住了时机,马上回应了自己与对方站在一起的坚决态度,该机会可称为“第一时间”。“第一时间”被他抓住后,他观察对方看自己的态度就一目了然,自己也能从对方看自己的态度中调整更合适的视角。例如,他开始认为对方对他“视而不见”,遭难后认识到对方对他已了如指掌。他等于在第一时间内,利用了遭受挫折的空间现场,做了一次自我和他者观点的对比观察。他把“第一时间”的概念和“挫折”的空间概念结合在一起做研究,这种方法获得了成功。运用这种方法的社会效益,用一句中国老话说,就叫成了“患难之交”。读者可以看到,吉尔兹在这样获得视角后,他再继续工作,就可以把所有地方事件都组织起来,从具体到一般的概括,对当地文化中各种有含义的概念的深层描写。他的方法论是步步跟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