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民俗学专业的研究生大都是中文系本科毕业的,在写作习惯上,喜欢文学描述,成为一种专业性格。但是,如何把文学描述提升为符合学术规范的文学叙述?如何在不影响准确、具体的科学表达的前提下运用比喻、状物、抒情、虚拟等文学叙述手法?如何区别自己所使用的文学词汇与民俗志词语的差异?如何检验叙述者本人在描绘他者文化时严格遵守了田野作业的伦理原则?如何控制对自我写作能力的过高估计,自觉地去意识和说明个人在文学描述中所建立的原则、局限和现在所能达到的程度?这些都是需要加以解决的问题。作为学术上的后继者,如果没有前辈的自觉意识,在学术描述上掌握不好分寸,文学描写又会成为他们做学问的天敌。
三、现代田野小说
在国际上,近年出现了一种新产品——现代田野小说,前面提到的美国女人类学家露丝·比哈尔,以一部《翻译文化的女人》名世[17]。她利用在墨西哥田野作业的资料,即写论文,有些小说,轰动一时。美国舆论界评价她把现代田野工作者的文学记述方法、策略技术用语、民族志原则和学者定位等问题,恰当地运用在两种作品中,对田野工作的理论意义和社会价值做了更为酣畅淋漓的发挥。
《翻译文化的女人》,在创作主题上,以民间文学的母题为原型;在情节构思的上,由他者文化集团成员和局外的现代人类学者共同担当主人公;在选取素材上,把田野作业日记、学者的情感活动、理性观察的经过、文化发现的随想和专业操作方法的应用等被田野报告抽象成只供研究者阅读的文本的大量原始资料,加以复原,连缀成篇;在背景的交代和解释上,使用他者文化的民族志文献,而不是殖民史的杜撰,并指出所有地方信息提供者的贡献和他者资料的出处。由此创作的田野小说,可以想见,是令人兴奋的。它使一直躲在文学家和历史学家背后的田野工作者大方地走到前台上来,注视自己研究对象的活泼泼的眼睛,面对她的信仰王国里的精灵的挑战,重新阐释自己的文化。它也使一向被居高临下地采访和研究的他者文化提高了位置,当上了主持人,通过田野小说的广泛传播,获得了被外界了解的机会。所谓“翻译文化”的含义就在这里,它强调不同文化的一律平等,要求不同文化之间的互相解读,乃至“信、达、雅”。
女性人类学者的田野小说和一般文艺小说的区别是,作为女性人类学者,它更关注女性的命运,大多选择女性的题材;作为田野小说,它强调忠实于对方文化的民族志原意和人类学者的工作过程,遵循“出处原则”给出访谈人、使用文献和重要信息提供者的注释。一般文艺小说不同。文艺小说也使用民众文化的素材,但对这些素材的处理,完全听凭作家的灵感、创作意图和表现手法的调遣;它是个人的精神劳动,不受“出处原则”等因素的限制。我国目前的这方面小说基本上属于后者。尽管也有人把它们说成是“民俗小说”或“地方风俗小说”但与田野小说比一比,不难看出两者的差异。
露丝写田野小说的选择,在西方现代田野作业的思潮中,是属于比较趋前的一种。有几个条件,促成了这一工作设想的形成。
民族志教育的背景。近年来,女性少数民族民俗学家、人类学家、摄影家和作家的崛起,引发了西方女知识分子的兴趣。就露丝而言,最早对她产生影响的是一个少数民族女研究生,这个女生后来成了著名作家。她们师生之间的学术观点的分歧,给露丝思考翻译文化的问题,点燃了思想火花。
对家谱人类学的借鉴。露丝的另一个研究生搞家谱人类学,作为导师,她认识到,许多学生喜欢研究自己被养育成长的文化,正好反映了在人类文化中,存在着一种可以被解释的文化,这种文化的特点就是个别的、与众不同的。它只需要属于这种文化的成员的解释,不需要别人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