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前后两个十年相比,不能进行理论对话,但老实说,从我个人的人生经历讲,十年插队仍然对我后来的田野作业有意义。我对农村生活的心理准备和忍耐力是在那时锻炼出来的,我对农民群众的理解和敬意是自那时奠定的,我与民俗学的缘分也是从那时结下的,以后邂逅屈老师、又师从钟先生,便“命中注定”了现在的我,所以我不怕下乡,等我自己当了教师以后,也对学生这样说。
现在看,对什么是田野作业的问题,答案已经比较明确了:它不是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不是学者单方面的采风行动,也不是兴之所至的旅游出行;它是一种人文社会科学的理论和方法,具体内容我在书里都写了。
田野工作者还有一个不言而喻的矛盾,就是既要和研究对象亲密地相处,又要和研究对象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因主观的感情结交影响了相对客观的理性判断。因此,田野工作者下乡时要很坚决、很热情,返回时也要很果断、很冷静。田野工作者的田野民俗志是在返回以后才写的,他们要从日常经历中跳出来做研究。在这个意义上说,田野作业的理论和方法又不是绝对的,田野民俗志也不等于民俗学的全部内容,这正是本书阐述的一个限度,希望读者了解。
为了促成本书的出版,先师钟敬文教授曾亲自撰写推荐书,鼓励我申请北京市社会科学理论著作出版基金。现在基金批准、出版在即,他却溘然长逝,再也听不见我诉说深谢,这是我此生无法平复的哀痛。他晚年提出建设民俗志的观点,还亲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古籍书目,嘱我给研究生开课时参考。他把一个思想、一个题目交给弟子,自己就走了,不仅对我,对别人也如此,这正是他的大师风范。等我完成了这本书,才发现自己仍游在他的无边思想的海洋里,他却已化作天风海涛,在一浪又一浪地推动着游泳者。宇宙天下,师恩绵长,此为万世不移之理。不久前,我又突然接到安娜—列娜·茜卡拉的来信,得知劳里·航克逝世,心头再度掠过一阵悲哀。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钟先生从日本回国,发展了中国的民间文艺学和民俗学,并以此方式投入了反法西斯和争取民族独立解放的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劳瑞·韩克举起了芬兰《卡勒瓦拉》史诗的爱国旗帜,投身于反殖民主义和反文化霸权的世界潮流,推动了芬兰和北欧民俗学的建设。钟先生还在晚年根据祖国现代化的进程,提出了建立中国民俗学派的学说,影响重大;劳里·航克也在近年创立了《卡勒瓦拉》学院,提出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环境中,发展以民俗学为主的多元文化理论建设,响应者众。两人不谋而合,都是20世纪历史上不可替代的重要学者,他们的谢世,是一代国际民俗学巨匠的陨落。我给安娜—列娜·茜卡拉回了一封E-mail,表示对劳瑞·韩克教授的哀悼,此时我却不知怎样写一封E-mail给天上的钟老。
本书的撰写得到许多学者的大力帮助。美国衣阿华大学的欧达伟教授()听说我需要桑斯黛教授()的著作,不辞辛苦地到衣阿华大学图书馆查阅,并用E-mail准确无误地把信息寄给了我。台北的王秋桂教授在大陆改革开放后,曾来内地组织过几次大型的田野考察,积累了丰富的资料,他多次把有关资料提供给我,表达了对大陆田野作业发展的关心和学术推动。法国人类学者艾茉莉(FiorellaAllo)在和我一起下乡的途中,介绍了她的田野作业经验和学术观点,使我增长了见识,她的分析头脑和活泼姿态,也让我对田野工作者的形象增加了感性认识。清华大学李强教授的社会学著作对我也有启发。在此向他们郑重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