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者在本民族进行田野作业,利用熟人关系进入调查点居住方便快捷。中国社会本来就是一个熟人社会,比起亲属关系和拟亲属关系,熟人关系毕竟是一个社会大网络,能承受更大的外来压力,还能把这种压力分散到周围的更小的一个个熟人圈子里去,举重若轻地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正所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种熟人关系运行的结果,能把熟人网拉大到超乎田野作业者想象的程度,覆盖到他者文化生态分布的各个点。费孝通的成名作《江村经济》,就是依靠他姐姐的帮忙,建立了熟人关系,才能开始调查的。后来,他在江苏省吴江市庙港镇开弦弓村居住,做了为期1个月的农村经济变迁考察,才写成这本书。45年后,他第三次来到这个村庄,发现当年的熟人再见面,几如亲人。
今年10月我有机会偕同我在上述书中提到的那位姊姊,现在已经78岁,一起去开弦弓村走了一趟,当然说不上什么实地调查,事实上只可以说是回乡探亲。乡亲们的热情是难以形容的。我完全沉浸在友谊的海洋里[11]。
多年后,他还对姐姐的好人缘钦敬不已,他说:
我常想,我姐姐怎样会成为现在吴江农民心底里敬爱的“费先生”的呢?还不是因为她在70年前学会了改革养蚕制丝的科学知识。她把当时的新科学技术带到了吴江,在江村改良了养蚕和制丝的生产技术,又把集体工业带下了乡,才使我们吴江的乡亲们在昨天带头搞出了“乡镇企业”[12]。
费孝通是能从熟人关系中提取学术效益的学者。自江村调查后,他又到云南禄丰县做调查,还是靠了“姨母杨季威女士及同学王武科的介绍”,建立熟人关系,完成了计划。在这次调查中,他再次贯彻了在江村所创设的中国“社区研究方法”,考察了“现代工商业发达过程中农村社区所发生的变迁”[13]。
熟人关系是一种普遍的人际关系,人类学者利用这种关系做调查,与民俗学是很相近的。在中国,民俗学者还能更多地利用熟人关系,因为中国人深谙“远亲不如近邻”的人情道理。但熟人关系也有另外的奥妙,民俗学者要根据临场的变化,审时度势,把握好熟人关系,才能在较短的时间内,把这条人情通道变成学术渠道。以下分析几份个案的描述,说明建立民俗学者建立熟人关系有顺境也有逆境的情况。
(一)顺境描述
1.通过朋友关系,先找熟人,通过熟人找研究对象,再从研究对象中发展新熟人[14]。
南江县在四川省的东北部,我们从成都出发,需要搭乘15个小时的长途卧铺汽车。车厢内卧具肮脏、空气污浊。一觉醒来,窗外已由沃野百里的川西平原变成青山绿水景象。
从来没去过南江,从好友处要到一个呼机号,我们就贸然到了这里。我们的车晚点了,一下车就给机主小G打了电话。小G是好友的好友,她已经十分着急了。她将我们迎到岳父X伯伯家。X伯伯是小学教师,小G说他最喜欢读书人。我们向他们说明到南江是为了调查背架子,小G说没见过,而X伯伯一听,则马上得意地说:“我还背过呢。”
X伯伯第二天便带我们去了一个小村子,让我们实地观察背架子。那里的村小学校长是他的一个得意门生。经他们引见,我们到了两户农民家里。小金在院子里测绘背架子,我则坐在屋里与户主和来看热闹的村民们谈话。太阳天,院子里挺晒的,X伯伯本来在外面陪小金,也因为受不了进了屋里。他听我问的事,都是头天他告诉过我的,有些不高兴。这一天下来,X伯伯的偏爱明显给了小金,我落了个闲逛闲聊的不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