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近他者的生理反应与学问长进的专业训练有深刻联系的认识,使许多早期田野工作学者对田野作业又爱又怕。他们会在走向田野的旅途上突然问自己:为什么要从温暖的热带跑到冰天雪地的猎户中去调查?为什么要挣扎着逃出恋人的怀抱,走近一群满脸狐疑的陌生人的世界?他们是抱有阵阵高涨的学术热情和七七八八的胡思乱想的那种人。但是,也有许多人在忍受了艰难的折磨之后融入了当地社会,获得了学术上的成就,还对当地人产生了热烈的、浓厚的情感。他们把调查点称为“我的村庄”“我的民族”“我的爱人”,把到现场做田野视为一种从精神上获得报酬的工作,沃尔特·戈德施米特就说:“这项特殊内容确实是我们的知识力量的重大来源。”
盲目的浪漫是他们的局限。早期学者把他们调查的异民族社会看成是让他们做梦的地方,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社会”(exoticsocieties)。在他们眼里,那些南太平洋岛上的玻利尼西亚人,西太平洋岛上的特罗布里恩人,都是不开化的土著人。土著人整天唱歌跳舞,没有紧张的生活节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土著人不会用大机器生产,没有现代生活技能。比起被工业化污染的、人性扭曲的文明人,土著人的这种简单纯朴的生活倒也让人羡慕。有些学者认为,在进入工业化的国家,在乡村社会中,还存在着未被工业化摧毁的原始文明和田园精神,因此他们要到那里去寻找文化的本真,恢复民族伟大的历史。可是他们一旦远离自己的生活环境来到田野现场,又表现了强烈的不适应,情绪反应十分严重。原来的浪漫梦想都一个个地破灭了,剩下了一些被隐藏很深的,被下意识遮盖的文化偏见。在这一点上,表现出色的波德尔马克尔也未能免俗[7]:
一两天后,我的那两位人类学家朋友离开我去干他们的工作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情绪低落。我服了一片奎宁以防治疟疾。突然,我感觉到自己在世界的边缘,孤零零的。我害怕,甚至有点恐慌。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想这是个很好的地方。土著黑人,明亮的大海和鲜艳的野花,明毛洁羽的鸟儿,高高的槟榔树和椰子树,优美的竹子,低矮的茅屋,月光映照棕榈的美景,一切都显得和谐安谧。但是,现在,同样的景色却好像是不祥的征兆。
……
由于气候毫无变化,莱苏岛缺乏季节性,只有雨季和旱季。雨季有时是很不好受的。幸运的是,我带了一件很厚的雨衣和一双好雨鞋。一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很多小昆虫被我屋里的电灯光吸引过来,飞得到处都是。我吃饭的时候,这些虫子就爬到我的背上,我一张嘴,就飞进我的嘴里,有的还掉到我的咖啡杯里。这些虫子不蛰也不咬,但却令人很不舒服。要逃开只有一个办法:躲进床里,放下蚊帐。还有好几次,我穿着最后的一件干净内衣,不知道太阳会不会很快出来,可以洗晒。那里的太阳通常都很毒,天气很热,不论什么东西——地也好,我的衣服也好,都是很快就干,所以我忘记了最后的一次暴风雨引起的不便。
有的时候,我气馁了。……尽管身体健康,资料搜集也越来越多,但有时,我无法改变的贫乏无味的生活,却使我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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