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位的一个功能,是在田野作业者离开自身固定位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与原有固定位因素之间的距离感,发现意想不到的新课题。近年北京南郊出现了一个闻名中外的潘家园旧货交易市场。这个市场里的所有人物和器物都是被理解为与现实中国有差别的“民俗”而报价上市的。任何中外人士来到这里,都会面对这种热火朝天的“卖民俗”景象而产生异样的心态距离。无论你是哪种年龄、哪种性别、哪个民族和哪个国籍的个中人,都会发现忽然失去了原有的自我文化。在自我文化的群体中,过去民俗是无主名的,现在却是有主名和有摊位编号的;过去民俗是有情没价的,现在却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无情有价的,而且还可以讨价还价,砍价杀价,视行情而定;过去民俗被放在犄角旮旯里,灰头土脸,现在却被陈列在光天化日之下,光宗耀祖;过去民俗是熟视无睹的,现在却一夜成名,身价倍增,令人刮目相看;过去民俗是被当作一家一户的私事保管的,现在却被**传扬为民族瑰宝,在各国各民族的大众商品渠道中广为流通。总之过去民俗是“女儿绿”,现在民俗是“状元红”。“**”以后,它们一度消失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多年之后,却在这里闪亮登场,连本民族的民俗中人也会感慨万端,道一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那些来自纽约、巴黎的旅居中国的外国人呢?“**”前,他们自以为中国文化还是三寸女鞋和长袍马褂,“**”后,他们又以为中国文化变成了遍地的红宝书和绿军装,现在他们来到潘家园,惊呆了。他们发现了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连接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超市,连呼深刻、博大、丰富和自由。他们承认,与西方世界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东方的天堂。一个田野作业者,可以从任何不属于潘家园的原有固定位的角度,观察到一种被“后结构”了的“民俗”文化,发现中外人士是如何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民俗和民族工艺的概念的?那些本民族民俗的享用者是如何根据对外国人的惊喜出价,来认识本民族民俗的标志物并对其加以复制和批量生产的?曾经居高临下的民族上层文化,和千年仰视它的民族底层文化,又是怎样以“民俗”的名义,变成了平级物品汇集在一起的?还有,同一民族的男性强势群体与女性弱势群体为何毫不掩饰地都在出售“假”民俗,并在实际生活中继续认同他们的不同性别角色的?如在潘家园的旧货摊贩中,女性以出售手工艺品和家庭日用品为主,男性以出售文房四宝、出土文物赝品和旧宅家具为主,这种区别,是否与他们固有的群体分工、知识水平、体力范围和拉帮结伙的民间组织有关?而上述种种性别、年龄、民族和国籍的文化差异,又是怎样在潘家园得到了一致的认同?并且这种认同在保护民俗文化和发展现代化生活的进程中将起到什么作用?关注、调查和分析这些新问题,能写一篇博士论文。
三、主体位
主体位,指田野作业者的个人生活史和个人经历的定位。它也会对学者的研究产生影响。一个美国的博士研究生当过基督教的传教士,他就会把西方宗教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带进博士论文的田野调查。他曾来到中国,在王府井一带搜集基督教的教堂和中国神父的资料,结果可想而知——不了了之,不论是附近的居民老户、宗教信徒,还是学者,都没有办法理解他怎么能把五四运动和耶稣基督联系起来。他的这种主观定位,是把对一种文化的经验稍加改造后去研究另一种文化时形成的。再比方说,那些经历过洪水、地震、泥石流而大难不死者,也会用另一个尺度看周围的世界。但是,至今还没发现一些偶然的变故,如车祸、离婚和疾病等,会导致田野作业者研究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