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田野作业者如何处理自己的“读者”身份和“读者”反应的问题。如果是一个女性田野作业者,她去做田野作业,并身置于对方的田野关系中,这时她就可能以女性的身份读他者文化的一本书,那么他者的田野关系叙述是如何进入她的视野的?她要审视自己的反应。例如,乡村妇女的叹世经歌是否让她联想起广大女农民的精神世界?其他女性田野作业者也能引起像她一样的相同反应吗?如果是一个男性田野作业者,那么他怎样走近一个女性的田野关系群体?他的性别意识是否会影响他的阅读方式?甚至颠覆她们的叙述效果?而不管是女性还是男性,当他们来到他者文化群体中间的时候,必须思考这些问题。事实上,田野作业者和谁结成田野关系是会对其看法产生影响的。总而言之,田野作业者的性别、家世、教育、个人经历、民族和国籍等,都可能对他看问题的反应产生影响,因此,田野作业者需要采取反观的态度去审视自己原来的想法和现场的反应,才能更深入地认识他者文化的“作者”,并引导自己的思考进程向前发展。
另一个棘手的例子。有一个民俗学者,他是当地人,以后脱离了儿时的教育,成为学者。后来他回到家乡,从事民俗学的田野作业。这时他发现自己有许多天然的便利:由于他自幼被当地文化教育长大,所以知道做事的分寸;又由于他同时是一个民俗学者,所以他能舒展自如地重新在这种文化中认真地观察和参与活动。他对本地文化中的某些事象做了详细的访谈,得到了一些认识。再后来,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跟他的信息提供者交谈时,对方却直率地反驳说,他们并不同意他的想法,甚至他的父老乡亲还会教他怎么理解家乡文化,表现得比他还懂得怎么做田野作业,并且提醒他:“光问有什么用,你绕着柱子跑一圈,不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了?”这时他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判断力。
以前我们谈到过民俗学者利用农村亲属关系做田野作业的例子。可是,他们还反映,开头容易后面难,跟亲属谈理论分析时,他们就显得很不耐烦,还对反复比较一些民俗事象很反感,于是便出现上面那位学者碰到的亲属教他怎样做田野作业的情况,结果他们感到,在亲人堆中无计可施,理论已经“泡汤”。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这是因为由农村亲属关系发展出来田野关系,文化同质性强,很容易把敏感问题变成不敏感的问题。人熟了就不敏感,敏感了就无法相处,于是造成“熟人化”的方法与“敏感”研究相排斥。然而从学术研究上说,“敏感”才有距离;不“敏感”就没有距离,就不能批评,也就没有理论。要保持学术上的敏感性,就要在面对亲人群体时,进得去也出得来,拿得起也放得下,这样才能使“熟人化”的方法与“敏感”的研究重新叠合在一起,为理论发现创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