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出,林山等的政治目标使他们与韩起祥的互相欣赏是短暂的。延安政策关心民间文艺的焦点,是它的宣传价值。党要求改造民间文艺的宗旨是与民间文艺的艺术性无关的,而所谓的艺术用途,是反映阶级斗争和社会生活的现实。林山等在艺术上欣赏韩起祥的才情,只能被解释为共产党觉悟到要创造新型艺术必须扎根于民间传统;它还等于宣布,这一执行党的指示的实践,是在说书组的学术团体支持下和制度合法化的基础上进行的。林山等承担的政治角色,不能不使他们对韩起祥说书的理解,大大超过了韩自己的理解。政治性与艺术性,这是一对构架“民间文艺”概念的矛盾。
对精英与民众政治合作的态度、方法、原则、目标和所制造的舆论影响,洪长泰归纳为如下步骤。
第一,考察韩起祥的出身、从艺经历和农民意识。韩是山西人,3岁失明,来到延安前,边说书、边以算卦为生。1944年,在延安边区政府组织的一次演出会上,他上台说书,引起诗人贺敬之的注意。演出后,贺数度相邀,让韩到鲁艺表演。一年后,韩被补入说书组。但说书组在接受韩起祥上是有保留的。韩当过算命先生和乞丐,这使他在党的文化干部面前无法提高身价。他还是个残疾人,外观也不好看,这使他起初让说书组的才子们有点失望。说书组还认为他“思想落后”,宣传封建迷信,农民意识强。洪认为,这种革命知识分子的心态,说明他们虽然把自己当作共产主义的先锋队,但在内心深处依然是自命清高的。他们瞧不起不识字的农民艺术家。他们表面上谦虚,心里头自以为是。他们对韩起祥时刻保持着知识分子的敏感和戒备心理。可以设想,韩起祥无法得到应有的尊重。他要先成为改造的对象,再成为革命的工具。
第二,考察韩起祥的书目,分辨其精华、糟粕,对可取者进行改编创作。说书组认为韩书中的糟粕是:封建迷信(如《张七姐下凡》),色情观念(如《还魂记》)和劝善书与平安书。韩起祥的精彩之处是技艺超群,表演感染力强。他边弹边唱,融民歌小戏旧文新曲为一体,能撩拨全场的热烈气氛,他还一专多能,演唱时琴弦、鼓、锤、铙、拔、铃配合,一人抖腕摇腿同时操纵,满场豪曲震天、鼓乐齐鸣,煞是好听好看。他的记忆力惊人,所背诵书目可达70种以上,无人堪与其匹敌。这使他终究还是成了说书组的最佳争取对象。
第三,说书组与韩起祥合作有三步曲。第一步,记录韩的旧书目,同时对他进行再教育;第二步,向韩灌输新思想,启发他在原有书目的基础上,去掉糟粕成分,加进边区生活的新内容;第三步,做政治宣传工作,提高说书人的思想境界,由精英与艺人合作,创作完美的说唱作品。韩的代表作《刘巧团圆》修改了13次,历时6个月,浸透了诗人高敏夫的心血。此外,林山帮他改编《张家庄求雨》,陈士荣帮他改编《张玉兰参加选举会》,王宗元帮他改编《时事传》,说书组成员个个都是他的“军师”。
第四,说书组为韩起祥的新书表演制造舆论,跟随他游方演唱,一则保证他的出行安全,二则保证他的演唱不出错,三则观察群众的现场反应,最后这支精英与艺人的混编部队获得了“红色宣传队”的称号。
第五,文化部门开展拔高韩起祥的宣传攻势,在延安的报刊上不断发表赞扬韩起祥的文章,韩很快成了被教育好的新说书人。
第六,韩起祥政治地位的巩固,得益于他与延安共产党领导人的接触。他曾为毛泽东和朱德演出,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机会,对于不久前还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韩起祥来说,已绝对知足了。从此他一心跟党走,全力以赴编新书。
第七,说书组出版了“民间艺人创作”丛书,包括《刘巧团圆》,扩大影响。
第八,说书组举办了“说书训练班”,在一个改造韩起祥成功之后,还要培养千万个韩起祥,从事宣传社会主义理想的伟大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