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我实在太过疲惫,已经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我的脑袋耷拉着,两条腿连站都站不稳,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与其说是看着脚下在行走,倒不如认为是摸索着前进——就这样,我晕晕沉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地洞入口旁,慢慢掀开苔藓盖子,慢慢走了进去。由于我实在太过心不在焉,进去之后,居然让地洞入口无遮无拦地敞开了好久,好在我终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只好又爬了上去,从外面盖上了苔藓。等等,我为什么要爬上去呢?我明明只需要合上苔藓盖子!好吧,所以我再一次走下去,重新来一次。现在我终于从里面合上了苔藓盖子。只有在这种状态下,唯独在这种状态下,我才能做好这件事。[350]——随后,我就直接躺在了苔藓下面,躺在了自己随身带进来的猎物上,被鲜血和肉汁重重包围着。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渴望已久的安眠,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我,没有任何人跟踪我。苔藓上方似乎没什么动静,至少到目前为止尚算安宁,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不怎么安宁,我觉得自己眼下也不能继续去观察、去监视了;因为我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所在地,从上面的世界回到了我的地洞里,回来之后,我马上感觉到了地洞对我的影响。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给人以全新的力量,上面累积的疲惫在这里就不算数了。眼下的我仿佛从一次漫长的旅行中归来,旅途劳顿,几乎快要令我失去知觉,但是,与旧住所的重逢、搁置了许久的修缮工作、务必尽快检查所有房间的责任感(若不能细查,至少也要来一次走马观花式的检查),以及,最重要的是:必须马上赶往地堡广场——所有这些都将我的疲惫转化为不安与急切,仿佛在我进入地洞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一段漫长而深沉的睡眠似的,早就将疲惫一扫而空。亟待完成的第一项任务非常艰巨,我恐怕得全力以赴,才可能办得到:带着猎物穿过入口迷宫处这些狭窄难行、墙壁异常脆弱的走道。于是,我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将猎物拼命往前推,确实能行,但我觉得速度太慢了。为了加快速度,我从前面拉回一部分肉团,用自己的身体去挤它们,不停地挤,终于从它们中间挤了过去,现在我只需要推前面的一部分肉团前进,后面连着的部分自然也会跟着向前,这样就更容易将它们往前带了。可是,由于我本人也挤在这大量的肉团中间、在这些狭窄的走道里前行——不得不说,这些走道实在是太窄了,即使什么也不带,只有我自己,也不太容易通过,很多地方都举步维艰——稍不小心就会在自己带进来的这一大团物资储备中窒息。有时候,我只能通过狼吞虎咽、茹毛饮血的方式来进行自卫,努力将它们解决掉一些,唯有这样才能暂时解除它们的拥堵攻势。不过,任务最后总算是完成了,我在不长的时间里结束了它,迷宫被攻克了。此刻,我站在一条正常的地洞走道里,松了一口气,将猎物挪进一条连接通道,然后再从这里转运至另一条专门拿来进行猎物运输的主通道——这条主通道以陡峭的坡度往下直达地堡广场。现在就不再需要那么费劲了,现在[351]整团猎物几乎是自己滚下去的。终于到我的地堡广场上了!终于获得休息的机会了。一切照旧,似乎没有发生什么规模较大的不幸状况,我第一眼就注意到的那些小损坏,很快就会得到修缮,不过在此之前,我打算先在走道里好好巡视一番。要走的路很长,但并不费力,仿佛跟朋友们闲聊似的,就像我在遥远过去曾经做过的那样——虽说是“遥远过去”,但我还远远称不上衰老,尽管对过去许多事情的回忆已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完全想不起来了——或者说,就像我曾经做过、或者本该去做的那样[352]。眼下我故意放缓脚步,慢腾腾地开始巡视第二条走道[353]。在看过地堡广场之后,我就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了——只要是在地洞内部,我总是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354]——因为对我而言,在地洞里所做的一切都很好很重要,某种程度上令我的生命无限充盈。我的巡视从第二条走道开始,但是只走到中段就结束了,我转到第三条通道上,让它带我回到地堡广场。可是现在呢,由于第二条走道的巡视工作并没有结束,我又必须重新开始巡视第二条走道。没错,我就是这样玩弄工作的,没来由地增加自己的工作量,自嘲地笑一笑,心中却满是欢喜。眼下有许多工作需要完成,难免会感到手忙脚乱,但我不会停下工作。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所拥有的这许多走道,这许多小圆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本身——地堡广场。我千辛万苦才回到了这里,在做了很长时间的傻瓜之后,好不容易才能够回来。我已经愚蠢了太久,虚耗自己的生命,还偏要因为惜命而颤抖,将回到你身边的时间一拖再拖。此刻,我终于又跟你在一起了,既然如此,我还在乎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呢?此刻,你属于我,我属于你,我们合二为一,谁还能拿我们怎么样呢?哪怕敌人已将上面围得水泄不通,哪怕大大小小的兽嘴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拱开苔藓盖子,地洞也还是以自己的寂静无声、开敞空旷来拥抱我,无论我讲些什么,地洞都完全认同。——不过眼下呢,我到底还是被某种难于描述的困倦感给征服了:走着走着,我来到了其中的一处小圆场,这是地洞里我最喜爱的众多地方之一。我在这里稍微蜷缩了一下身体,想要睡觉了。可是,我还没有巡视完地洞里所有的走道呢,我想继续巡视,直到巡视完全结束了,再去进行下一步。实话实说,我根本就不想在这里睡觉,说到底,我也只是暂时屈从于这处小圆场的**,将自己困在了这里,好像我真的想睡觉似的;说到底,我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这里是否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用,是否还是跟以前一样,能够让我迅速感到困倦。好吧,这里确实跟以前一样好用,但我自己却不太中用了,没办法让自己摆脱困倦。我只好留在这里,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