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阅读《49.巨型鼹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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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吧,假设我的文章成功了,那么我跟教师之间的分歧恐怕很快就会化解。然而,这种成功恰恰没能实现。也许它写得还不够好,不够有说服力。我是个商人,写这样的一篇文章或许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职业所能触及到的范围,或许比乡村教师这一职业所能触及到的范围还要离谱得多——尽管我在该领域一切必要知识的储备上早已远远超过了乡村教师。失败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释,比方说,文章发表的时间点恐怕就颇为不利:一方面,发现鼹鼠的事情还没有到被人们完全遗忘的地步,因此,人们在读过我的文章之后并不会感到太过惊讶;可是另一方面,时间推移的程度又足以完全耗尽人们原本对此事尚存的些许兴趣。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对我发表的文章感到忧心忡忡,带着多年前已经主导过相关讨论的惆怅心情嘀咕道:现在恐怕又有人要重新开始为这种枯燥无聊的现象做无用功了。有些人甚至将我写的文章跟乡村教师的文章混为一谈,认为它们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关于我所写的文章,在一份重要的农业期刊里出现了这样的一段评论,幸运的是,这段评论被刊登在最后,而且字印得很小:“关于巨型鼹鼠的那篇文章又被寄送到了我们这里。还记得多年以前,我们曾经为此文开怀大笑过。自那时起到现在,文章没有变得更聪明些,我们也没有变得更愚蠢些。唯一的区别在于,我们已经不能再笑第二次了。我们不只不会再去笑它,我们还要向我们国家大大小小的教师联合会[376]发问,作为一名乡村学校教师,此人是否无法找到比追捕大鼹鼠更有益的分内工作可做了。”一次不可原谅的混淆!他们既没有读过第一篇文章,也没有读过第二篇文章,匆忙一瞥之间,挑出两个可怜兮兮的专业词汇“巨型鼹鼠”和“乡村学校教师”,便足以让这帮先生们将自己视为公众喜好的代言人了。当然啦,想要对抗上述劣行,我这边可有不少办法可供施行,然而,由于缺乏与那位教师之间的沟通协商,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尽自己所能,对他隐瞒了这本期刊的存在。但他很快就发现了——我已经从他答应我在圣诞假期来访的那封信里所写的一句话中认清了这点。他在信中写道:“世界糟糕透顶,竟还有人愿助丑恶横行。”他想借这句语焉不详的话语来表达这样一层意思,即我本人已然隶属于这个糟糕的世界,但却不满足于其不堪的程度,反而还想让它变得更堕落些。于是,我便选择助纣为虐,通过积极引诱人们展现出自己心中普遍意义之丑恶的方式,帮助丑恶在人性的斗争中获取胜利。眼下我已经做完了所有必须要做的决定,大可以平静从容地在此等候他,平静从容地看着他来到我面前,以一种比平时还要不礼貌的态度向我问候,正对着我,默然不语地坐下,小心翼翼地从他那件独具特色、棉花衬里的外套的胸前口袋里取出那本期刊来,当着我的面将它翻开、摊平,然后推到我的面前。“我知道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期刊再次推回到他那边,没有去读它。“您知道的。”他一边叹气一边回应道——他有那种教师特有的老派习惯,会特意去重复一遍别人给出的答案。“我当然不会毫不反抗地去接受它。”他继续说了下去,同时用手指激动地敲打着期刊,眼神凌厉地注视着我,仿佛我跟他意见相左,已经在驳斥他了似的;他显然早已预见到了我打算说些什么;我不认为自己单单从他的话语中就觉察出了这许多讯息,实际上,大部分讯息是从其他迹象中觉察到的。具体而言,对于我所持的各种意图,他经常会生出某种非常准确的直觉,但他从来都不会屈从于这种直觉,反而会让自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377]。当时回应他的那番话,眼下我几乎可以一个词一个词地原样复述出来,因为谈话结束后不久,我就用纸笔记下了谈话内容。“随便您怎么做,”我回应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算是分道扬镳了。我相信,这个决定对您而言既不意外,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之处。这里刊登的这篇文章,并非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它只是令我的决心变得更加明晰了而已;真正的原因在于,我原本认为自己的出现对您会有一定的帮助,然而,眼下我却必须接受这样一项事实,即我在各方面都伤害了您。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呢?我也不清楚。要知道,成功与失败的原因总是模棱两可,因此,不要只顾着寻找那些对我不利的说法,不妨先考虑考虑您自己的情况吧——起初,即便是您,在此事上也拥有最良好的意愿,可是,当我们从整体来审视当下状况时,您却没能取得成功。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样一种说法同样针对我自己,尤其是当我声称您与我之间所产生的联系也是您失败当中的一部分时,这一切就更显得可悲了。我现在正式决定退出与此事相关的一切,既不是因为懦弱,也绝非背叛,不仅如此,我的退出甚至不乏挑战自我的意味;个人层面上讲,我是多么尊敬您哪!这种尊敬从我写的文章里就已经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您在某些方面已经成为了我的恩师,甚至连那只鼹鼠都几乎因此而变得可爱了。尽管如此,单就此事而言,我还是必须靠边站,因为您才是发现者,无论我打算在此事上做些什么,总归会碍手碍脚,阻碍过程中可能取得的荣誉加诸您的身上;与此同时,一旦我不幸招致了失败,失败也必将牵扯到您——至少您会这样觉得。够了,还是不说这些了。我唯一能够选择的忏悔方式[378],就是请求您的宽恕,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我愿意公开发表自己在此向您剖白的这些话语,比方说,发表在这本期刊上。”

以上这些就是我当时讲过的话,内容称不上有多么推心置腹,但其中展现出来的诚意却很容易让人接受。我的解释在他身上产生的效果跟我开口之前的期待大体相同。大多数年长者在面对年轻人时都会表现出一些具有伪装性和欺骗性的东西,他们的本性无疑是狡诈的。人们与他们在一起时,所过的生活是祥和安宁的,于是便相信这种共处关系是安全的;人们熟悉各种普遍存在的观念,并且不断收到关于这种祥和安宁生活的正向反馈,于是便认为眼前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不言而喻的。哪曾想到,须臾之间,当某件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情发生时,当维系了那么久的祥和安宁理应继续生效时,这些年长者们却像陌生人一般站了起来。相比过去而言,他们现在所表达出来的意见更加深刻,也更加强而有力,仿佛一面存放了多年的旗帜,现在才开始徐徐展开,旗帜上显露出来的全新口号,令人读起来不由得大惊失色。这种大惊失色首先是基于这样一项事实,即年长者们现在所讲的话语确实更加合情合理,也更有意义,宛似某种金玉良言,提升了之前不言而喻生活的高度,变得比之前还要更加理所当然、不言而喻了。可是,对于这项事实而言,其中所深藏着的无可逃避的欺骗性却在于——他们现在所讲的这些,其实基本上就是他们之前一直在讲的。我一定是对这位乡村学校教师研究得很深了,所以他现在变成这样才不会让我感到太过惊讶。“孩子啊,”他一边开口回应,一边将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亲切地摩挲着,“您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想到要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来呢?——回想当初,听到您参与进来的消息之后,我马上就开始跟妻子探讨起这个问题来了。”他离开桌子,摊开双臂,低头望向地面,仿佛他的妻子就站在那里,只是身形很微小,外人看不见似的;仿佛他此刻正在跟她说话似的。“‘转眼这么多年呢,’我当时对她说道,‘我们一直都在孤军奋战。’不过如今情况可不一样了,如今城里有位身份颇高的支持者站了出来,开始为我们说话了。他是城里的一位商人,名叫某某某[379]。我们可真应该为此感到由衷开心,难道不是吗?城里一位商人的支持,对我们而言意义可真不小;假如相信我们的是个粗鄙寒酸的农民,就算他讲出来的还是同样的一番话,也没办法帮助我们,因为农民的所作所为总归是不体面的,不管他是不是会说:那位年老体衰的乡村学校教师是正确的,抑或是他在此事上大放厥词,讲出了一些不太妥当的意见,两者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假如挺身而出的不是一个农民,而是成千上万个农民,效果反而可能还会更糟。城里一位商人的支持就完全不同了,像这样的一个人,肯定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即便他的支持只是随口一说,也肯定会在更大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新的支持者们都会同意他所提出的内容,比方说,某人可能会说:即便是从乡村学校教师那里,也是可以学到东西的。然后,到了第二天,可能就会有很多听过这番话的人在心里嘀咕:以貌取人是不行的,如果只看乡村学校教师们的外在,那就绝对不会发现还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东西。一来二去之间,我们这项事业所必需的资金就有了:由专人来负责募款,其他人则选择将钱交到他的手上。大家现在开始觉得,必须得将乡村学校教师从村子里面请出来了。就这样,大家聚到他身边来了,大家不在乎他的外表,将他围在正中间,因为妻子和孩子们都很依赖他,于是大家也将他们给带上了。你[380]仔细观察过城里人吗?城里人总是叽叽喳喳个没完。假如让他们统统集合,一个挨着一个地站成一排,那么叽叽喳喳声就会先从队伍右边传到左边,再从左边传回右边,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就这样,他们一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一边将我们全家抬上了马车,所有人都坐了上去,几乎没有时间向他们挨个点头致意。坐在马车夫位置上的那位先生调整了一下他戴的夹鼻眼镜,甩起鞭子来,我们一大帮人便坐着马车驶远了。他们所有人都挥起手来向村子告别,仿佛我们一家人此刻还在村子里、没有坐在他们中间似的。还没到城里呢,有几辆马车已经载着一些性子特别急的人从城里朝着我们驶来了。当我们坐的马车靠近时,他们干脆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打量我们。负责募款的人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此时便敦促众人保持安静。当我们终于进到城里时,已经有一大排马车等候在那里了。我们原本以为欢迎仪式早已结束,哪曾想到,此刻在旅馆门口,仪式竟然才刚刚开始。在城市里,只要高呼一声,马上就会有许多人聚拢过来。一旦有人开始关注起什么,马上就会有另一个人紧跟上去。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地带走别人的见解,就跟呼吸空气一样自然,他们还懂得如何将别人的见解改头换面,转变成自己的观点。这些人并不是都有资格坐马车的,于是,没资格坐车的人们就先到旅馆门口等着了。另外一些人是可以坐的,但他们出于自觉而选择不坐,他们也在等待。可真令人感到难以理解啊,那个负责募款的人,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统揽全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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