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总算把上面的工作给忙完了,他的脸上又一次露出微笑,开始仔细打量起整台机器的各个部分。这一次,他将迄今为止一直敞开着的“绘图员”顶盖给合上了。一切准备就绪,他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先看了看土坑里,然后又看了看犯人。发现他已经将自己的衣服给取回来了之后,军官感到颇为满意。然后,他走到水桶旁,开始洗手。洗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意识到水不干净,里面遍布着令人厌恶的污垢。但这时已经太晚了,他感到非常难过,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用水将手给洗干净了。最后,他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将自己的一双手深深地插进沙子里——很显然,沙子这种替代物对他而言是不怎么满意的,可他现在不得不怎么做——将沙子当作水来使用,努力清洁自己的双手,然后他就站了起来,开始解军服外套的扣子。当他这样做时,外套逐渐松开,首先落入他手中的,是之前塞在领口后面的两条女士专用小手帕。“这是你的手帕。”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帕扔给了犯人。为了避免误会,他对旅行家解释道:“是那些女士们送的礼物。”
尽管他在脱掉自己的军服外套、接着又陆续脱光身上所有衣物时明显表现得非常匆忙,但在衣物真正从身上脱离之后,他又开始非常仔细地对待每一件衣物,甚至还会用手指轻轻抚摸军服外套上装饰的一条条银色饰绪[470],摆弄其中的一条流苏,将它的位置摆正。然而,接下来的步骤又完全不符合这种审慎态度:每处理完一件衣物,他都会立即将它扔进肮脏的土坑里,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就是他的军刀,以及对应的皮质吊刀带。他将军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用力将它折断,然后将所有剩下的东西统统集中,包括军刀碎片、刀鞘和皮带,猛地一扔,所有东西全掉了下去,在土坑底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刻,军官光着身子伫立在那里。旅行家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他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但他无权阻止军官做他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假如这位军官日夜牵挂的这一整套司法程序真的走到了崩溃边缘,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或许是由于旅行家的干预才造成了这一结果,可是他确实认为自己有干预此事的义务——既然如此,那么这位早已下定了抱残守缺决心的军官,他现在的行为当然是无可指摘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此刻站在他位置上的是旅行家,他也不会采取任何不一样的行动。
刚开始时,士兵和犯人什么都不明白,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犯人非常开心,因为他从军官手里取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两条小手帕。在此之前,犯人根本就没想过,女士们送给他的这份礼物竟然还能失而复得。不过他也没能高兴太久,因为士兵下手非常快,只见他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猛地一抓,一下子就将手帕从犯人手里夺了过来。现在又轮到犯人着急了,他心急火燎地伸出手,试图从士兵的腰带后面扯出那两条小手帕——没错,他将手帕藏在了腰带后面——但士兵很警觉,犯人无论怎样尝试都没办法得手。于是,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吵起了架。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军官将衣物全部扔进土坑,赤身**地站在这边时,他们才开始变得警觉起来,意识到这边恐怕将会有大事发生。尤其是那个犯人,仿佛被即将发生某种颠覆性逆转的强烈预感给正面击中了,死死盯住这边,目光再也没从军官身上挪开过。刚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现在正发生在这名军官身上。而且,情况跟刚才截然不同:发生在犯人身上的事情被强行终止了,但这次或许会一直进行到最后。大概是那位外国旅行家下的命令吧。也就是说,这是报复。他自己没有受苦到最后,但报复却将进行到最后。想到这些,犯人的脸上浮现出大大的、无声的笑容,这笑容久久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