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勒提出共同体感觉理论的背景,是基于他的战争体验。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当时四十四岁的阿德勒没有被征召去当兵,但他以军医的身份参战,隶属于陆军医院的神经精神科。阿德勒必须判断住院的伤患在出院后是否还能继续服兵役。这个工作带给阿德勒精神上相当大的痛苦,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阿德勒的朋友,同时也是小说家的费利斯·波特姆在初次和阿德勒见面之前,曾期待阿德勒是个“苏格拉底般的天才”,没想到见面后发现他没说出什么特别的话,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对阿德勒非常失望。我在想,波特姆把苏格拉底的形象与阿德勒重叠时,是不是搞错苏格拉底的形象了。阿德勒和学者形象的弗洛伊德不同,不是为了研究才选择医学,而是为了治疗病患。相对于弗洛伊德不喜欢与人交际、专心写书的形象,阿德勒则是喜欢在咖啡馆与人高谈阔论,对于写书不太热衷。这样的阿德勒的形象,确实可以与一本著作也没留下、时常在雅典街头与青年对话的苏格拉底联想在一起。
无论如何,波特姆因为阿德勒的形象不像苏格拉底而感到失望。但这个最初的印象后来发生决定性的变化。当阿德勒被问到作为医师参与战争,对战争的印象如何时,没想到阿德勒开始强烈批判发动战争的祖国:
“我们都是同伴(Mitmenschen)。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假如都是有常识的人,大家的感受是一样的。这场战争等同于对我们自己的同胞进行组织性的屠杀与拷问,为什么我们不能避免战争发生?”(霍夫曼《阿德勒的生涯》)
紧接着,阿德勒继续说自己作为医师在现场目击到的恐怖与痛苦,以及提到奥地利政府为了争取市民对战争的支持而不断地说谎。
波特姆看到阿德勒描述这些事情的样子,不再觉得阿德勒是普通人。
“我看着、听着他说话的样子,终于了解他是一个伟大的人。”(霍夫曼《阿德勒的生涯》)
阿德勒以军医的身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兵役的休假期间他经常去中央咖啡馆,就在这个时期,他在友人面前第一次发表了共同体感觉这个想法。
这个名词阿德勒在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时已经使用过,但这个原本只在他内心逐渐萌芽的共同体感觉的想法,因为战争时的体验,一口气跃升成个体心理学的核心概念。用阿德勒的想法来看,是把战争体验视为造就他思想形成的原因,属于原因论的解释。
为什么不能避免这场组织性的屠杀与拷问的战争发生?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阿德勒突然(他的朋友这么觉得)开始使用“共同体感觉”(Gemeinschaftsgefühl)这个词。一位与阿德勒意见相左的同伴,对于当时阿德勒的印象如下:
“这个突然出现、宛如传教士所提倡的共同体感觉,我们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想法。作为医师,最重要的就是以科学为优先,身为科学家的阿德勒应该很清楚才对。他应该知道,他若主张这种带有宗教意味的科学,万一这样的观念在非专家之间传播开来,他就无法获得身为专家的我们的支持。”(霍夫曼《阿德勒的生涯》)
因此,阿德勒提出了共同体感觉这个概念之后,失去了许多好朋友。因为他们认为基于价值观所建立的思想并不是科学。但是阿德勒明确指出,个体心理学是价值的心理学,是价值的科学(《自卑与超越》)。不只是共同体感觉,前面提到,个体心理学是以“目的论”为基础,而它的目的是善,是价值。阿德勒使用德语,德语的自卑感为“Minderwertigkeitsgefühl”,这个词的意思是“价值”(Wert)“比较少”(minder)的感觉(Gefühl)。所谓的自卑感指的就是对于自己所作的价值判断。
在第三章中我们提到,生活形态就是我们对于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看法。我们能不能喜欢自己或接受自己,都是个问题。这件事不容易做到,即使我们喜欢自己,但有办法把周遭的人当作是同伴吗?自卑的人通常会把他人看作是敌人,而不是同伴。要把别人看作是同伴或敌人,就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
只要把他人当作是同伴,不管你在共同体中是否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你的人生就会发生改变。阿德勒经常使用“整体中的一部分”这种说法,指的是自己归属于某个地方的感觉,或是希望继续待在某个地方的感觉。怎么做才能获得这种感觉,后面会看到。不过它所表达的意义,我们可以从“Gemeinschaftsgefühl”一词的翻译“共同体感觉”中窥知一二。
问题在共同体的意义。它是“无法达到的理想”,绝对不是指既存的社会。这里所说的共同体,是指目前自己所属的家族、学校、职场、社会、国家、人类,以及包含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人类,更进一步地说,是包含有生命与无生命的宇宙整体(《心智的心理学》)。因此,阿德勒所说的共同体感觉并不是从这个字面上联想的、对这个既存社会的归属感的想象,或者要大家去适应这种狭隘的共同体。
不仅如此,它有时还得断然拒绝既存社会的共同认知或常理。所有人面对纳粹的价值观都被迫表态,而那些回答了拒绝的人,大多数都在集中营中被杀害了。我们在后面会看到,阿德勒看到纳粹上台之后,感觉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于是把活动的据点转移到美国,但那些接受阿德勒的教导并和他一起活动的人,最后都被送去集中营并且丧命。这意味着阿德勒学派,一度在奥斯威辛遭到摧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