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讽刺的笑话，我的一位女性朋友第一次理解情绪价值这件事，是在日本的娱乐场所，这些男服务员的工作就是陪她唱歌，用心令顾客开心。但是，作为消费者的她，竟然神情紧张呆若木鸡、进退失据。听完她怅然若失的告解，我觉得这里面蕴藏着深深的隐喻。作为女性，我们在漫长的男权社会中，提供过子宫价值、养育价值、性价值、情绪价值、家庭价值，然而我们还没有学会做一个消费者、剥夺者、享受者，去体会去感受男性提供的同类价值，我们尚不能作为平等的一方去付诸行动。
《神奇女侠》里史蒂夫洗澡并暴露美好身体的一幕，虽然让人尴尬，但是也可以作为女性对欲望和欢愉的公开表达和练习。既然电影屏幕让我们公开表达出来，那也算为女性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练习渠道和媒介吧。说得通俗点，什么时候不尴尬了，什么时候就离两性平等更近了。
生育自治权与性自治权
电影里还涉及女性的生育自治权。故事把戴安娜的生活环境安置在天堂岛，那是一个没有男性的世界，神奇女侠是在没有男人的纯洁无瑕状态下诞生的。她的母亲捏出一个小女孩形状的泥人，诚心祷告，宙斯赋予泥人生命。这就意味着，她的出生是女性自我选择生育权的结果。
当生育与婚姻解绑，女性是不是能获得更大的自由？婚姻制度作为稳定社会的大杀器，其本质是性资源分配的方式，是男性基因传递的手段，也是抚育子女的需要，否则我们的祖爷爷祖奶奶们要婚姻干啥？然而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女性地位的提高以及多元的社会背景产生，使得婚姻与生育的分离成为可能。当然，婚姻与生育之所以紧密联系，就是因为这种结构能够更好地抚育子女。如果有女性希望拥有生育自治权，希望独自生育并抚养子女时，其必须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对孩子的成长提供物质和情感支持。
然而我们的法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或者说立法者更多持保守立场。婚姻与生育之前是紧紧地捆绑在一起的，如想生育，必须在婚姻关系之下。放弃婚姻养育子女，女人你准备好了吗？当你们拥有了选择自由，是否也具备选择的能力和承担后果的能力呢？
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女性的性自治权。我国《刑法》关于性自治权的保护主要集中在强奸罪、强迫卖**罪、组织卖**罪等罪名上，法律还没有完全达到国际公约的反对歧视女性的要求，比如婚内强奸、熟人性侵、利用职务和身份优势的性侵、职场性骚扰等，在构成要件和证明责任上，采用的标准很有可能对女性不公。
在男权社会，法律不可避免地会依据男性的理解来诠释女性的同意与否。例如，在熟人之间发生的强奸案中，至少在强制不明显的威胁下，女性可能因为害怕而放弃激烈反抗，仅仅表达了不情愿，这种情形就很难被认为是违反妇女意志。事实上，这恰恰是男性津津乐道的“‘不’意味着半推半就”。
按照罗翔老师的观点，此类案件中必须尊重女性说“不”的权利。在法律中抛弃“不等于是”这种男权主义的哲学，要求男性尊重女性语言上的拒绝权。从保护女性的角度，这种设计当然很好，但是这一制度也暗含了一种期待，不鼓励女性的性解放和性自由，同时出于保护立场对女性的性同意设置年龄和身份限制。在罗老师看来，女性的性解放运动，对于男性而言，获得性更加便利，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当年的女权主义者认为，任何运动都会携带负面效应。关键之处在于，女性在获得性自治的时候，有没有具备与之相关的行动自由的能力和后果承担的能力？
每每论及此中掣肘之处，罗老师都表现出忧虑的神情。在他眼里，女性是真的需要全方位的保护和拯救吗？即使出于善良和正义的目的。如果她不需要呢？假如法律一直没有做好准备，是不是就无法产生可以独立为自己选择承担责任的女性呢？
曾经有人问：到底谁才是中国女人？是冬奥会上获得两金一银的谷爱凌，还是作为生育机器的处境悲惨的疯女人？这个问题在此刻同样存在，到底哪一个是中国女人的权利需求？是更激进前卫的生育自治权和性自治权，还是最基本的人权，人之为人的尊严？答案是“这些都是”，她们都是中国的女人，这也折射出中国女性多层次的权利需求。法律当然不能只回答一种呼唤，而抹杀其他的表达和需求。
女性的力量
在最近的一些公共事件中，我们听到了女性的发声和女性的行动，这可能和事件所涉及的女性遭遇有关。女性就女性议题发表言论当然重要，但是她们应不仅于此。千百年来，女性作为失语者，很难主张自己的诉求，甚至都不能讲出自己的遭遇。莎士比亚的戏剧《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TitusAndronicus）里，刻画了一个经典形象——被强暴的受害者拉维尼亚。她失去了声音，还失去了双手，这意味着她说不出也写不出自己曾经遭受了什么样的暴行。
她们不能发声，我们能说话、能写字的人当然要为其发声。然而，在家暴案或者是职场性骚扰事件中，我们常常见到那个打破沉默说出秘密的女性陷入被害人过错的旋涡。一些貌似洞察真相的声音传来：别人怎么对待你，是你允许的。言下之意就是，都是你性格的问题，你老公才会打你。而职场性骚扰，不管当事人是狂放还是羞怯，都有可能刺激男性的性冲动，这怪谁呢？怪裙子太短？怪男性还没有准备好与女性平等处于同一办公空间？而即使你遭遇了一个露阴癖，被吓得发出了尖叫，还会有人嘲笑你不应该尖叫，因为都怪你的尖叫给变态者提供了快感。是的，心理学从来没有这样被滥用过。
面对这样的议题，即使是一些有正义感的学者，也会三缄其口。相比之下当然是谈一些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话题更安全。当我们学会了谨慎地围观、克制地讨论之后，我们为女性世界做了些什么？我们又自我放弃和阉割了一些什么？我们是否存在一些不自知的力量，难道也需要外来的男性加持，才能坐上女王的宝座？因此必须要成为男人的母亲、男人的伙伴，才能分享力量？在电影中，仍然有一个困惑没有解决，女性的力量在自己身上，但是何时才能被自我激发呢？
三八节将至，各处又会悬挂上“女神节快乐”的条幅。几年前中国政法大学校园里的一位女生愤然撕下这些条幅，她在校园网上留言道：“谢谢你们，男生，但是请别忘记国际三八妇女节为何而生。”（20世纪初，欧洲和美洲发生的一系列社会主义女权运动共同促成了“三八”国际妇女节的诞生。）这就是神奇女侠小时候的样子吗？
在漫画中，神奇女侠双手被捆绑就会失去超能力，但是在每段故事的结尾，神奇女侠又总能挣脱绳索、摆脱桎梏、战胜强敌。也许，这手上的枷锁和绳套，注定将由我们自行解除。来，这场美好的仗，一起来打。
本文写于2022年三八国际妇女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