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丘处机如果不是作者,又该是谁呢?也是在乾隆年间,有人在明代天启年间的《淮安府志》里发现了这么一行文字:
吴承恩:《射阳集》四册□(方框里这个字原本就丢了)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
《淮安府志》,是淮安的地方志。我国有编纂地方志的传统,有县志、府志、省志,甚至一座名山、一座寺院,都会有山志、寺志。这些志书,会记录本地的地理、历史、物产、名人等。吴承恩是淮安的一位知名文学家,自然会被收到《淮安府志》里。通过这条记录,很多人就相信了:啊,原来《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啊!
这个说法一直流传到民国,并且获得了鲁迅、胡适等几位大学者的认可。这样,“吴承恩是百回本《西游记》作者”就成了一个被大众认可的常识。
20世纪20年代,各书商出版的《西游记》开始署名“吴承恩”。此后出版的《西游记》都遵从胡适和鲁迅认定的结论,署名“吴承恩”。换句话说,我们如果想找1920年以前出版的署名“吴承恩”的《西游记》,是不会有的。
可是光凭《淮安府志》的这行文字是不够有说服力的。因为有许多不利于这个结论的证据:
第一,根据这条记录,吴承恩的确写过一本《西游记》,但这很可能是本重名书,并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西游记》。
因为我们知道,同名的书,就像同名的人一样,太多太多了。先不说别的,就说丘处机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在很多场合都简称《西游记》,就和小说《西游记》是重名的。今天也是一样,假如你搜索一下《多媒体教程》《高考满分作文》之类,重名的很多很多。
所以,既然同名的书这么多,凭什么只靠《淮安府志》记录了吴承恩写过《西游记》,就认为一定是今天的百回本《西游记》呢?那条记录很简单,又没说多少卷多少回,也没说是本什么样的书。
离吴承恩不远的明末清初,有个大藏书家黄虞稷,他家的藏书处叫“千顷堂”,里面的书非常多。他编了一个目录,就叫《千顷堂书目》。我们翻一下就会发现:这里面竟然收了吴承恩的《西游记》,而且赫然标明,它属于“地理类”!
黄虞稷比吴承恩不过晚四十来年,他又是大学问家,一般来说不会犯错。在《千顷堂书目》的“地理类”里,既有吴承恩的《西游记》,又有《东游录》《南游记》《游山志》这样的书名,甚至还有《徐霞客游记》,这些都是旅游的“游记”,而不是一部神话小说!所以,吴承恩确实是写过一本《西游记》,但很可能就是一本旅游书!
第二,古代的文人的本职工作,是要读四书五经,考秀才、举人,图谋做官。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去写这种通俗小说。即使写了,也多用一个化名。比如《金瓶梅》的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位“兰陵笑笑生”是谁,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想留下真名实姓。
既然写通俗小说没有那么受人尊重,所以文人哪怕是写了,也只是赚笔稿费,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地方志、史书,会把有名的人物收录进去,同时也会收录他的重要著作。但是,这样的官方出版物,一般只会收录这人的文集、诗集,以及学术专著。即使他写过通俗小说,也很难被收录进去。世德堂本《西游记》只留下了一个“华阳洞天主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另外,在商业宣传上,一部畅销书署上王小明、张建国、李大庆之类,谁能记得呢?当然不如一个“兰陵笑笑生”宣传作用强了。真名的知名度绝对比“行走江湖”用的笔名差得远。
第三,这部百回本《西游记》,里面对“承恩”两个字,用得十分随意。比如第七回说:“偷桃偷酒游天府,受箓承恩在玉京。”第九回说:“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尤其是第二十九回的标题,就写作“脱难江流来国土,承恩八戒转山林”,这里“承恩”和“八戒”直接连在一起,要知道八戒可算不上太光彩的人物。这几个地方,换个什么词都行,何必非得把自己的名字嵌进去。
在前面的章节,讲到和名字有关的法术时,我们提到过:古人对名字是很重视的,不会乱用。因为这里隐含着一种避免名字受到伤害的原始思维。甚至今天,你想想你自己的名字,会不会随意写在文章里?
古人更是如此。例如有人给属下写信,要写自己的名字时,他就画个圈代替一下,或者写个“某”字代替,这就叫“自讳其名”。这种情况不在少数。除非吴承恩实在心大。
所以,直到今天,《西游记》作者是不是吴承恩,还没有一个百分之百的定论。只能说,这个说法成为公众的常识,已经有一百年左右的时间。既然没有一个更好的候选人,我们就姑且先承认,在《西游记》上署名“吴承恩”是合理的。
其实《西游记》作者是张三还是李四,倒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我们通过讨论这个问题,会知道古代小说的特点,以及一部古代小说署名是谁,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而不是想当然地用一种现代眼光去看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