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去台湾,就是白先勇先生花费巨大努力邀请的。他看到了我写昆曲的一篇文章,我在那篇文章中,以明代观众中痴迷的人数、程度和时间,来论证世界范围内曾经最深入社会肌肤的戏剧范型是昆曲。他极为赞赏,让我到台湾发表演讲。这也算是大陆学者的“第一次”吧,一时十分轰动又十分防范,连《中国时报》要采访我都困难重重。一天晚上,听说《中国时报》派了一名不能拒绝的重要记者来了。我一看,这名“记者”不是别人,而正是白先勇先生。那个晚上,他真像记者一样问了我很多问题,丝毫没有露出他既是文学大家又是昆曲大家的表情。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他采访我的身份,竟然是“特约记者”,这真让我感动莫名。
对于地位高低,他毫不在乎;对于艺术得失,他绝不让步。
对于我的辞职,他听了等于没听。但有一次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传言,说我有可能要“搁笔”了,便立即远道赶到上海,在我家里长时间坐着,希望不是这样。
那夜他坐在我家窗口,月亮照着他儒雅却已有点儿苍老的脸庞。我一时走神,在心中自问:眼前这个人,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却那么在乎文学,在乎艺术。他,难道就是那位著名将军的后代吗?
但是我又想,白崇禧将军如果九天有知,也会为他的后代高兴,因为这符合了那位美国将军亚当斯的构思。
五
从林怀民先生在旅馆里天天布置的鲜花,到白先勇先生以记者的身份对我的采访,我突然明白,文化的魅力,就在于摆脱名位,摆脱实用,摆脱功利,走向仪式。
只有仪式,才能让人拔离世俗,上升到千山肃穆、万籁俱静的高台。
有人问我:“你说了台湾文化的很多亮点,那么,最重要又最难以模仿的亮点是什么?”
我回答:“仪式。那种溶解在生活处处的自发的文化仪式。”
从四年前开始,台湾最著名的《远见》杂志做出一个决定,他们杂志定期评出一个“五星级市长”,作为对这个市长的奖励之一,可以安排我到那个城市做一个文化演讲。可见,他们心中的最高奖励,还是文化。这样的事情已经实行了很多次,每当我抵达的那天,那个城市满街都挂上了我的巨幅布幔照片,在每个灯柱、电线杆上飘飘忽忽,像是我要竞选高位。我想,至少在那一天,这座城市进入了一个文化仪式。直到我讲演完,全城的清洁工人一起动手,把我的巨幅布幔照片一一拉下、卷起,扔进垃圾堆。
扔进垃圾堆,是一个仪式的完满终结。终结,是为了开启新的仪式。
我在台湾获得过很多文学大奖,却一直没有机会参加颁奖仪式。原因是,从评奖到领奖,时间很短,我的签证手续赶不上。但终于,二〇一一年,我赶上了一次。
先有电话打来,通知我荣获“桂冠文学家”称号。光这么一个消息我并不在意,但再听下去就认真了。原来,这是台湾对全球华语文学的一种隆重选拔,因此这次的评委主任是原新加坡作家协会主席、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主任王润华教授。设奖至今几十年,只评出过四名“桂冠文学家”,我是第五名。前面四名中,两位我认识,那就是白先勇先生和高行健先生,其他两位已经去世。
颁奖仪式在元智大学,要我做获奖演讲:然后,离开会场,我领到一棵真正出自南美洲的桂冠树,由两名工人推着,慢慢步行到栽植处。到了栽植处,我看到一个美丽的亭子,亭子前面的园林中,确实已种了四棵树,每棵树下有一方自然形态的花岗石,上面刻着获奖者的签名。白先勇先生的签名我熟悉,而他那棵树,则长得郁郁葱葱。我和几个朋友一起铲土、挖坑、栽树、平整。做完,再抬头看看树冠,低头看看签名石,与围观者一一握手,然后轻步离开。
我想,这几棵桂冠树一定会长得很好。白先勇先生当年给我写了那么多横穿地球的信,想把华语文学拉在一起,最后,居然是相依相傍。
于是,颁奖仪式也就成了生命仪式。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