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政治辩论激烈,八卦新闻也多,却很少听到有什么顶级艺术家平白无故地受到了传媒的诬陷和围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传媒不会这么愚蠢,去伤害全民的精神支柱。林怀民和云门,就是千家万户的“**”,谁都宝贝着。
林怀民在美国学舞蹈,师从葛兰姆,再往上推,就是世界现代舞之母邓肯。但是,在去美国之前,他在台湾还有一个重要学历。他的母校,培养过大量在台湾非常显赫的官员、企业家和各行各业的领袖,但在几年前一次校庆中,由全体校友和社会各界评选该校历史上的“最杰出校友”,林怀民得票极高。
这不仅仅是他的骄傲。在我看来,首先是投票者的骄傲。
在文化和艺术面前,这次,只能委屈校友中那些官员、企业家和各行各业的领袖了。其实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委屈,全都抽笔写下了同一个名字。对此,我感慨万千。熙熙攘攘的台北街市,吵吵闹闹的台湾电视,乍一看并没有发现多少含量,但只要林怀民和别的大艺术家一出来,大家霎时安静,让人们立即认知这个社会的品质。
记得美国一位早期政治家J·亚当斯(JohnAdams,一七三五一一八二六)曾经说过:
我们这一代不得不从事军事和政治,为的是让我们儿子一代能从事科学和哲学,让我们孙子一代能从事音乐和舞蹈。
作为一个政治家的亚当斯我不太喜欢,但我喜欢他的这段话。
我想,林怀民在台湾受尊敬的程度,似乎也与这段话有关。
四
有一件事让我想起了这段话。中国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先生首度访问大陆,会见了大陆的领导人。他夫人写了一本记录这一重大政治事件的书,由连战先生亲自写了序言。但是,他们觉得在这个序言前面还要加一个序言,居然邀请我来写。他们对我并不熟悉,只知道政治职位上面,应该是无职位的文化。结果,这本书在大陆出版时,大家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奇怪的排位。
同样让我想起亚当斯这段话的,还有台湾的另一位文化巨匠白先勇。
白先勇是国民党名将白崇禧的爱子,照常理,很难完全不理会这个重大政治背景。如果他自己不理会,别人也会用各种方式牵丝攀藤。
但是,他对政治背景的不在意程度,已经到了连别人都不好意思提及。他后来也写过一本书《父亲和民国》,笔调是那么平静,丝毫没有我们常见的那种“贵胄之气”。
二十几年前海峡两岸还处于极为严峻的对峙状态,但自先勇先生却超前来了。不是为了寻亲,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投资,而是只为文化。他的《游园惊梦》在大陆排演,由俞振飞先生担任昆曲顾问,由我担任文学顾问。这一来,让他不小心读到了我的文章。后来多少年所发生的事情,让我现在一回想起来就深感歉疚。
他把我的文章,一篇篇推荐给台湾报刊。台湾报刊就把一笔笔稿酬寄给他,让他转给我。但他当时还在美国西海岸的圣塔芭芭拉教书,而那时美国到中国的汇款还相当不便。他只能一次次到邮局领款,把不整齐的款项凑成一个整数,然后再到邮局去寄给我。
我至今还保留着他寄来的一大堆信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收汇人和寄汇人的复杂地址,且以中文和英文对照。须知,这可是现代世界最优秀的华人作家的亲笔啊,居然寄得那么多,多么勤,多么密。两岸的政治对立,他自己的政治背景,全被文学穿越,全被那些用重笔写出的地址所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