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发现,从七岁起就孜孜不倦读书到今天,十年寒窗都过去了,我却还依然湮没在无数前途未卜的学生当中,在立交桥下等待红绿灯,像等着自己的命运。我曾经沾沾自喜的童年,自以为和大家有什么不同,其实还不是在众生(对,我当时就是想到“众生”这个词)中间继续挣扎?虽则身在重点中学,但在以后的种种人生测验里,只要稍有闪失,在任何一环上掉了链子,我就会更加惨烈地跌回到“众生”的深渊里。莘莘学子,熙熙攘攘,浩浩****,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我第一次怀疑,我能成气候这件事,只是我爸望女成凤的一厢情愿。
几年之后,第一次看《霸王别姬》,我在小癞子身上看到了我当年那种惶恐和绝望的重现。对,还有绝望,一个少年面对未知人生和难以企及的偶像的巨大无力感。
小癞子第一次溜入戏楼,终于看到京剧名角儿的时候,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小癞子说:“他们怎么成的角儿啊?得挨多少打啊?得挨多少打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角儿啊?”
不同的是,小癞子是看到了活生生的“角儿”而震撼和绝望,而那时的我并无真切偶像,只是恐惧被湮没,怕最后成了我爸所说的“平凡人”。
好在《霸王别姬》里,师傅还说了一句话:“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那天的惶恐过后,高考迎面袭来,我决定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几个月后,我考进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漫长的暑假结束后,我终于神清气爽、踌躇满志地步入大学校园。
开学不久,我很快就发现,我以为跳脱出了会将我湮没的“众生”,其实是又投入了另一级世界的“众生”里去,离成气候还早着呢,路漫漫,其修远兮。
由此可见,我要成气候的早期理想,受我爸的影响而种下,早已贯穿了我的前半生。多亏有了这个自我暗示般的理想,否则我天性中的自由散漫过早地开枝散叶,我今天的境遇就很难说了。
我工作几年后,重返校园读了研究生,年龄大得足够做本科生的小姨,几次遇到临毕业的青春男女们幽怨地向我发问:“理想与现实差距太大怎么办?”理想的美好总是与现实的残酷相提并论,听得多了,好似一对反义词。
我一般都如是回答:“理想和现实能没有差距吗?”
当然我还会加以解释:“我们国家都建设六十年了,最高理想也依然没有实现啊!但是我们国家早就提出了现阶段的任务和N个五年计划,分段儿五年五年地实现。理想嘛,当然高高在上,先拟定一个现阶段的任务比较可行。”
他们听了,大多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我这厢望着他们年轻的背影,还在因心虚而暗暗流汗。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毕竟年龄一大把,好歹证明我没有虚度光阴,总要故作姿态讲一讲道理。但我心里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也才刚刚摆脱前几年的纠结困惑,刚撇下书本一脚踏进红尘那两年,俯仰皆是理想与现实之争,日子当真不好过。
我是后来才明白,所谓理想职业与理想伴侣等只是具体化的载体,人们终极追求的,是附着于这载体上的理想生活方式与心理状态。通俗点儿说,活的就是得到后的心情。
但在想通这个逻辑关系之前,对理想职业的选择,首先就要了我的亲命。
上了北京广播学院以后,我以为人生职业大局已定,日后无论在哪个电视节目中露脸,总是衣冠楚楚、义正词严。人前衣着光鲜,人后面子给足,这份职业不能再理想了。不料大学一年级跑去小剧场看了一出萨特的名剧《死无葬身之地》以后,回到宿舍竟然彻夜失眠,无限懊恼自己选错了专业。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除了对人之外,对职业也能一见钟情,并且一见钟情的症状同样表现为当即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瞳孔放大,恨不能早早相逢,一时三刻拥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