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我曾接到塔塔的短信和电话,使用字眼都相当消极,甚至有时候非常极端,提到过你死我活。更多时候是说她自己觉得没什么活着的意思了,一切都虚无,都没劲。还有就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老想哭,眼泪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喷出来,把旁边的人吓一跳。没食欲,暴瘦。我怀疑那时候她洗澡等个人卫生也成问题,我中间见到她两次,头发都是打绺贴在头皮上的,非常有视觉冲击力。
情绪失控一个月以后,塔塔已经被自己折磨得不行了,她一直尝试自救,又自救不成功。她后来好像去过“六院”,说医生只是简单询问、开药,看过以后没有任何起色。我们于是决定求助于业界权威——安定医院。安定医院这个词儿,我打小儿就在各种笑话里经常听到。
我开车去安定门东南角马路边接塔塔,老远就看见一个姑娘佝偻着后背。塔塔一上车,我马上就注意到她那标志性的一对单双眼皮儿已经都哭成了肥厚的单眼皮儿,且色泽沉着。她嘴角耷拉着,腮帮子肉下垂,我猜摸上去也肯定松软没弹性,应该是长期向下撇着嘴角造成颧肌萎缩导致的。塔塔本来就有点小黄皮肤,过去心情靓丽的时候也算甜蜜小麦色,现在皮肤完全没光,干燥起皮。后来身上倒是明显瘦了,但是胸部也似乎跟着小了,加上佝偻着背,衣服又宽松没型儿,整个儿一不能看。
北京春天老有风沙天,安定医院门口停车场灰特别大。门口有一个老头值班的传达室,和常规医院倒也没什么区别。建筑都是五六层楼,我们判断顶上两层八成是住院处,因为窗户上都焊着大铁栏杆儿,还有穿着竖条衣服的人正扒着栏杆儿往下看,我们都没敢贴着墙根儿走,怕他啐我们。
挂号的时候塔塔特别有数地挂了抑郁症,正好是网上搜到的那个模范大夫,据说态度相当好。
塔塔从上了车就一直没什么话,医生询问病情的环节她回答的声音也很细小,而且语速慢。医生的问题基本也是预料之内的,比如:失眠吗?想哭吗?孤僻吗?食欲不振吗?自残吗?想死吗?医生绝对是经验丰富,询问了大概五分钟,就迅速地做出了判断和医嘱:“你这是中重度抑郁,需要吃药治疗。如果不吃药,在不自杀的情况下,六个月后也会恢复正常。但是复发的概率很大!”
在不自杀的情况下!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马上陪塔塔继续做其他检查,包括抽血和眼动测试。
等抽血结果的时候,俩医生一前一后押着一小队男性病人穿过走廊,医生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跟着一个走,跟紧了。”这五六个病人都穿着病号服,留小平头,目光呆滞直视前方,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走路全都不抬脚,蹭着地皮“嚓嚓”响。
我和塔塔本来还聊着怎么才能防止自杀的事儿,看到这一群人,马上就不敢出声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就往窗外瞅。一瞅瞅见院里还有好多正在放风的病友,有诗朗诵的、打把式的、打滚儿的,姿态各异。
眼动测试之前,可能是因为紧张,我和塔塔都有点想上厕所。等我们拐个弯儿走到女厕所门口,吃惊地发现门口长凳上坐着仨警察。警察中间还夹着一个人,肯定是一犯人!因为手铐脚镣全戴着,穿的蓝白条衣服和国产电视剧里的也一样!怎么就坐在女厕所门口呢?
就在我俩放慢脚步准备悄悄溜进女厕所的时候,犯人咧开嘴,目光直勾勾地冲着我俩“呵呵呵呵”地笑了!
这一笑非同小可,我和塔塔尿意全无,迅速转身往回跑。
我俩一直飞奔到安定医院大门口才停下,叉着腰别着气儿,等回过神来对看彼此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此行太过荒诞离奇了,明明是大都市里一个德才兼备的年轻姑娘,只是生活稍微受挫而已,哭了几鼻子就跑到精神病患者里来妄图寻找共鸣。当真看到人家患者,才明白层次还差得太远,自己分明只能算个正常人。
塔塔的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好起来了!
所以,塔塔怎么过来的呢,她自己总结了两点。一、人比人得活。到了安定医院,对比人家患者,发现自己其实相当正常,从此对生活恢复了希望,对自己的状态充满了信心。二、恢复的过程中,参加各种局,哪怕是硬撑着参与到欢乐的人群中,一来会渐渐地被积极的气场感染,二来残存的好面子心理也不至于让自己经常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泪奔。久而久之,就好了。
何大人毕竟冰雪聪明,马上听懂了:“第一要找垫背的,第二要与民同乐,第三就是熬时间呗。”
我对何大人的回答非常满意:“哈哈没错,塔塔已经身先士卒,下面就看您的了。”
塔塔坐在何大人的正对面,单双眼皮儿下美瞳黝黑闪亮,鼻梁高挺,小脸紧绷,微笑恬静,怀孕三个月。孩儿他爸正在家里照着菜谱煲汤,热切地盼着塔塔把家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