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著人始终都在那儿,人数比前一天还要多——大约五六百个。有些人趁着退潮,走到珊瑚礁顶,距“鹦鹉螺”号不到两链远。我能很容易看清他们。都是些真正的巴布亚人,体格壮实,血统纯正,前额宽大突出,鼻子硕大,但并不扁平,牙齿雪白。他们羊毛般的头发都染成了红色,覆满全身,皮肤如努比亚人一样,漆黑闪亮。耳垂被割开收紧,坠着骨串。这些野人全都赤身**。我发现其中几个是女人,从髋部到膝盖遮着货真价实的草裙,用一根植物带束紧。有几个头领脖子上挂着红色和白色的月牙饰物和玻璃珠子。几乎所有人都带了弓箭和盾牌,肩扛网袋状的东西,内放圆石,投石器可将这些石块灵巧地投射出去。
其中一名头领离“鹦鹉螺”号极近,正仔细打量着它。他应该是地位很高的“马多”,因为他身披用香蕉叶编成的辫状织物,边缘呈锯齿状,色彩鲜艳。
我本来能轻而易举地打死这个离得很近的土著人,但我认为还是等他们表现出真正的敌意后再这么做。有个公认的看法,即欧洲人和野人若是干仗,欧洲人只反击,不进攻。
整个退潮期间,这些土著人一直在“鹦鹉螺”号四周晃悠,但并未大吵大嚷。我听见他们经常重复一个词“阿塞”,从他们的动作看,我能明白他们是想邀我去陆地上,这个邀请,我想还是拒绝为好。
这天,小艇没离开大船,这让内德大人大为不满,因为他没法去补充口粮了。这身手灵活的加拿大人抽时间将从格伯罗岛上带回的肉和面粉都准备好了。而野人呢,自从上午十一点,珊瑚礁顶消失于涨起的潮水中时,便全都返回了陆地上。我发现他们在沙滩上的人数急遽增加,或许是来自邻岛或严格意义上的巴布亚岛的岛民吧。但我没看见哪怕一艘土著人的独木舟。
无所事事之余,我便想从清澈的海水里捞点贝类上来,水中有大量贝类、植虫和远洋植物。况且,要是真如尼莫船长所说,明天潮水涨满,船就能漂浮起来了,那今天就是“鹦鹉螺”号在这片海域停留的最后一天。
我叫上孔塞伊,让他带好轻便的小拖网,这种拖网和捕牡蛎的拖网颇为相似。
“那些野人呢?”孔塞伊问我,“先生别嫌我多嘴,他们看上去没什么危险。”
“可他们都喜欢吃人肉,小伙子。”
“吃人肉,也可以是正派人,”孔塞伊回道,“就像老饕也可以是个诚实正派的人。两者并不相斥。”
“说得好!孔塞伊,我同意你说的吃人肉也可以是正派人的说法,他们会正派地吞食自己的囚犯。但我不想被吞吃,哪怕再正派也不行,所以我就得保持警惕,毕竟‘鹦鹉螺’号上的指挥官没采取任何一点措施。现在开工。”
两小时内,我们的捕获极有成效,但没捕到稀有的品种。拖网里塞满了米达斯鲍鱼、竖琴螺、黑贝,特别是还有许多迄今为止我见到的最美丽的槌贝。我们也捕到了海参、珍珠牡蛎、十几只小乌龟,这些全都会送到配膳室去。
就在我已不抱希望的时候,我的手却碰到了一样宝物,应该说是一种极难遇到的天然变形物。孔塞伊把拖网撒下,捞上了些极其普通的贝类。突然,他见我将手臂探入网中,取出一只贝壳,大叫一声。那是贝类学家的尖叫声,也就是说,是人类喉头所能发出的最具穿透力的喊声。
“先生怎么啦?”孔塞伊极为惊讶地问道,“先生被咬到了?”
“没有,小伙子,能有这样的发现,我倒宁愿损失一根手指。”
“什么发现?”
“就是这只贝壳。”我边说,边把战利品给他看。
“可是这只不过是斑岩斧蛤呀,斧蛤属,扇贝目,腹足纲,软体动物门……”
“没错,孔塞伊,但这只斧蛤并不是从右往左盘绕,而是从左往右盘绕!”
“怎么可能!”孔塞伊喊道。
“是呀,小伙子,这是一只左旋贝壳!”
“左旋斧蛤!”孔塞伊又说了一遍,兴奋不已。
“看它的螺纹!”
“啊!先生把我说服了,”孔塞伊颤巍巍地拿起了这只珍贵的贝壳,“我可从来没这样激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