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各种史料、实录中,我们会注意到一个醒目的现象:皇太极讲起话来特别平实。用今天的语言描述,就是他比较注重摆事实讲道理,绝少粉饰浮夸、装腔作势。一个特别刺眼的对比是:这种东西在同时期大明朝的官方文件中几乎是不胜枚举,称得上比比皆是。在明清之间的最后一次大决战——松锦会战中,洪承畴统帅十三万大军,稳健持重,前线清军连连败绩,情势危殆。鉴于明军兵势浩大,皇太极麾下的高级将领一再劝他缓行。皇太极笑着说:“我只担心他们听说我来了会潜师逃遁。他们要是不跑,我将破之如摧枯拉朽。”(《清史稿》太宗本纪二)这话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怎么看都颇有点自吹自擂的嫌疑。偏偏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了皇太极没有吹牛皮。
在同时代的诸般人物中,说皇太极的军事才华远在其他人之上,大体上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当时,有两位朝鲜观察家,一位认为代善只是“寻常一庸夫耳”;(郑忠信《李朝实录》,光海君日记,卷一百六十九)另一位则认为皇太极“勇力绝伦”。(李民寏《建州闻见录》)他们的观察不会是没有道理的。
在铁与血的搏杀中,一次次战胜对手,是古今中外英雄建功立业的途径,为此,他们时常会在民众中形成巨大的威望。这是人类的悲剧,却也是人类的现实。因此,将皇太极受众人推举继承了后金汗位,理解为是这种英雄业绩的逻辑后果,似乎不会比在这个问题上的那些“阴谋说”之类更远离事实。诚如鲁迅先生所言: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先生的这番话,若用在皇太极身上,似乎颇为恰当。仔细翻检史料,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稍微坚强一点的证据,足以证明皇太极是通过阴谋手段拿下的汗位。就是在辛亥革命前后,排满、仇满情绪空前高涨,也鲜见此种臆测。这多少令人感觉到了些许欣慰。想想看,今天的史家,大多倾向于同意这样一个看法:多尔衮之所以能够进据中原,并建立了大清帝国的稳固统治,是在皇太极的十七年执政生涯中奠定的根基。即本章开篇引用之《清史稿》所言:“盖帝之诒谋远矣。”如果皇太极凭借阴狠狡诈,便创下如此偌大一份功业,岂不令人眼前一片漆黑?
事实上,这里已经涉及了皇太极的为人品格和政治品格问题。
女真人的渔猎习俗,涉及了关乎生存的根本经济利益,因此,有着十分严格的禁忌。这种禁忌类似军纪或法律,简单、严厉而有效率。许多书籍都谈到,女真人射猎时,很像行军打仗,众人推举出的箭主——牛录额真具有绝对权威,甚至可以处死违犯了行猎纪律的部族成员。在他们的行猎纪律中,包括必须听从牛录额真指挥,不许乱说乱动,不准擅自离开指定的位置,不准断围,不准践踏庄田,不准砍伐山林,不准把别人射杀的猎物占为己有,不准把自己射杀的野兽故意让给别人等等。
违犯了这些纪律的人,可能要付出严重的代价,远不仅仅是名誉扫地而已。这种习俗显然十分有助于培养一个人的纪律观念、忠于职守、合作精神和忠诚老实的品质。由此稍微展开一下联想就可以发现,这里,培养出来的根本就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两百年以后,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从此,西风日盛。有报道说,当西方人准备前往清国做生意时,曾经到过那里的前辈们会忠告他们:到了中国之后,最好和满族人来往。因为,比较起来,他们更诚实守信。
大明崇祯十二年、大清崇德四年(公元1639年)八月,已经进入晚年,来日无多的皇太极很感慨地和臣子们回忆往事:“从小跟随太祖出猎,我从来没有把别人猎获的野兽占为己有;军中获胜后的战利品,我也从来没有私自留下过一件什么东西中饱私囊。因为我存心正直,所以才能获得上天的眷顾。”(《清太宗实录》卷四十八)
